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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里吉纳若是躲起来不露面,比要求别人支持更得体,”洛弗尔太太赞同地说。“我听说,上星期五看歌剧时她戴的祖母绿项链是鲍尔一布莱克首饰店下午刚送去的试用品,不知他们是否还能收回去。”
阿切尔无动于衷地听着异口同声的无情声讨。在财政事务中的绝对诚实,是绅士规范的首要法则,这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多愁善感的体恤也不能将其削弱。像莱姆尔·斯特拉瑟斯之流的投机分子可以靠无数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他的鞋油店聚集几百万,但清白诚实依然是老纽约金融界崇尚的道德规范。博福特太太的命运也没有给阿切尔以太太的触动。与她那些愤愤的亲戚相比,他无疑更为她感到遗憾,但他认为夫妻间的纽带即便顺利时可以破裂,在逆境中却应坚不可摧。正如莱特布赖先生说的,当丈夫遇到困难时,妻子应该站在他一边。然而上流社会却不会站在他一边。博福特太太厚颜地臆断它会支持他,这种想法几乎把她变成了他的帮凶。她请求她的家人遮盖她丈夫生意上的耻辱——仅仅有这种想法都是不能允许的,因为家庭作为社会的细胞是不能做那种事的。
混血女佣把洛弗尔太太叫到门厅,后者旋即皱着眉头回来了。
“她要我发电报叫埃伦·奥兰斯卡。当然,我已经给埃伦写了信去,也给梅多拉写了。可现在看来还不行,我得赶紧去给她发份电报,叫她一个人回来。”
迎接这一消息的是一片沉默。韦兰太太听大由命地叹了口气,梅则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几张报纸。
“我看这电报是一定得发了。”洛弗尔·明戈特太太接着说,似乎希望有人反对似的。梅转身走向屋子中间。
“当然一定得发了,”她说。“外婆清楚自己想干什么,我们必须满足她的所有要求。我来为你写电文好吗,舅妈?如果立即发走,埃伦也许能赶上明晨的火车。”她将那名字的音节说得特别清晰,仿佛敲响两只银铃似的。
“唔,马上可发不走,贾斯珀和配膳男仆都出去送信、发电报了。”
梅嫣然一笑转向她的丈夫。“可这儿有纽兰待命呢。你去发电报好吗,纽兰?午饭前正好还来得及。”
阿切尔站起来,咕哝说行。她自己坐到老凯瑟琳玫瑰木的“迭式写字台”旁,用她那尚不够圆熟的大字体写起了电文。写完又用吸墨纸仔细吸干,交给了阿切尔。
“多可惜呀,”她说,“你和埃伦要在路上擦肩而过了!”她转过身来对着母亲和舅妈补充说:“纽兰得到华盛顿去,为了一件即将提交最高法院的专利案件。我想,洛弗尔舅舅明晚就回来了,既然外婆大有好转,似乎不应该让纽兰放弃事务所的一项重要任务吧?”
她打住话头,仿佛等待回答。韦兰太太急忙声明说:“噢,当然不应该,亲爱的。你外婆最不愿那样了。”阿切尔拿着电报走出房间后,听到他的岳母又说——可能是对洛弗尔·明戈特:“可她究竟干吗要让你发电报叫埃伦·奥兰斯卡——”梅声音清晰地应声说:“也许是为了再次向她强调,她的职责终究是要和丈夫在一起。”
外大门在阿切尔身后关上了,他急忙向电报局走去。
28
“O…1——O…1——到底怎么拼?”那位严厉的小姐问。在西联邮局营业处,阿切尔刚把妻子的电报越过铜壁架递给她。
“奥兰斯卡——O——len——ska,”他重复了一遍,抽回电文,以便把梅潦草字迹上方的外文字母描成印刷体。
“这个名字在纽约电报局可不常见,至少在本区,”一个不期而至的声音说。阿切尔回过头去,只见劳伦斯·莱弗茨正站在他身旁,捋着齐整的髭须,装出不瞥电文的样子。
“你好,纽兰:我估计会在这儿赶上你的。我刚刚听说老明戈特太太中风之事,正要到家里去,见你转到这条街上,就追赶你。我想你是从那儿来的吧?”
阿切尔点了点头,并把电报从格子底下推过去。
“很严重,是吗?”莱弗茨接着说。“我想,是发电报给亲属吧。如果你们连奥兰斯卡夫人也包括在内,我估计病情是很严重了。”
阿切尔的嘴唇绷紧了,他感到一阵野蛮的冲动,想挥拳猛击他身旁那张徒有其表的漂亮长脸。
“为什么?”他质问道。
以回避争论而著称的莱弗茨耸了耸眉毛,装出一副可笑的怪相,警告对方格子后面那姑娘在留心观察。他那神态提醒阿切尔,再没有比当众发火更糟的“举止”了。
阿切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在乎对举止的那些要求。然而,对劳伦斯·莱弗茨施以肉体伤害只是一时的冲动而已,在这种时候与他谈论埃伦·奥兰斯卡的名字,不论基于什么原因都是不可思议的。他付了电报费,两个年轻人一起到了街上。这时阿切尔已恢复了自制,他说:“明戈特太太已经大有好转,医生认为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莱弗茨脸上充满宽慰的表情,接着问他是否听说又有了与博福特有关的糟糕透顶的流言……
这天下午,博福特破产的公告见诸各家报端,它使曼森·明戈特太太中风的消息相形失色,只有极少数了解这两起事件之神秘联系的人才会想到老凯瑟琳的病决作肥胖与年龄使然。
整个纽约被博福特的无耻行径罩上一层阴影。正如莱特布赖先生所说的,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比这更糟的情况了,甚至远在那位创办这家事务所的老莱特布赖的记忆中也没有过。在破)一已成定局之后,银行竟然还收了整整一天的钱,由于许多顾客不属于这个大家族就属于那个大家族,所以博福特的欺诈就显得格外阴险毒辣。假如博福特太太没有说这一“不幸”(她的原话)是对“友谊的考验”这样的话,人们出于对她的同情,也许还会缓解一下对她丈夫的愤慨。但在她这样说了以后——尤其是当人们得知她夜访曼森·明戈特太太的目的之后——在人们的心目中,她的心肠之黑,已远远超过了她的丈大。而且她也不能用自己是“外国人”作为借口,求得人们的宽恕。但是(对于那些其债券没有受到威胁的人来说),想起博福特是个外国人,倒是能给他们带来一点安慰。然而,假如南卡罗莱纳州的一位达拉斯把情况审视一番,并怜牙俐齿地说他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那么,问题就会得到缓解,人们除了接受婚姻是牢不可破的这一严酷事实外,别无选择。社交界必将在没有博福特夫妇的情况下继续存在。而事情总要有个了结——除了这场灾难的不幸受害者如梅多拉·曼森,可怜的老拉宁小姐,以及另外几位误入歧途的良家大人,她们若是早听亨利·范德卢顿先生的话……
“博福特夫妇最好的办法——”阿切尔太太好像下诊断书、提出治疗方案似地归纳说,“就是到北卡罗莱纳州里吉纳那个小地方去居住。博福特一直养着赛马,他现在最好是养拉车的马。我敢说他准会是个呱呱叫的马贩子。”大家都同意她的意见,但却没有一个屈尊问一下博福特夫妇究竟打算干什么。
第二天,曼森·明戈特太太身体大有起色:她恢复了说话能力,满可以下达命令,不准任何人再对她提到博福特夫妇,并且在见到本克姆医生时间,一家人对她的健康这样大惊小怪究竟是怎么回事。
“假如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晚上想吃鸡雏色拉,能行不能行呢?”她问道。医生刚好已为她修改了食谱,于是中风又变成了消化不良。不过,尽管老凯瑟琳说话声音很坚定,但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原先的处世态度。与日俱增的老年淡泊虽然还没有削弱她对四邻八舍的好奇心,但却已钝化了她从来就不太充沛的同情。看来,将博福特的灾难置之脑后对她来说并不是件难事。然而破题儿第一遭,她变得十分关注自己的症状,并且对她迄今一直冷漠轻慢的某些家庭成员开始有了感情。
尤其是韦兰先生特别荣幸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她的女婿们中间,他一向是她坚决不肯理睬的一位。他妻子讲述他性格坚强、智力超群(只要他“肯”)的一切努力都招来一阵咯咯的嘲笑。现在他无病呻吟的盛名却使他成了吸引她浓厚兴趣的目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