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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阐释名著似乎是他做丈夫的特权。仅仅在今天下午,梅·韦兰才让他猜出她对他感到“中意”(纽约人尊崇的未婚少女认可的用语),而他的想象却早已跃过了订婚戒指、订婚之吻以及走出卢亨格林教堂的婚礼行列,构画起古老欧洲某个令人心醉的场景中她偎依在他身旁的情景了。
他决不希望未来的纽兰·阿切尔太太是个呆子。他要让她(由于他朝夕相伴的启蒙)养成一种圆通的社交能力,随机应变的口才,能与“年轻一代”那些最有名气的已婚女子平起平坐。在那些人中间,一条公认的习俗是,既要卖弄风情,引起男人的热情,同时又要装聋作哑,不让他们得寸进尺。假如他早一些对他的虚荣心进行深入的探索(有时候他几乎已经做到了),他可能早已发现那儿有个潜藏的愿望:希望自己的妻子跟那些已婚女士一样地世故圆通,一样地渴望取悦他人。那些太太们的妩媚曾使他心醉神迷,让他度过了两个稍显焦虑的年头——当然,他没露出一丁点脆弱的影子,尽管那险些毁了他这位不幸者的终生,并且整整一个冬天搅乱了他的计划。
至于如何创造出这火与冰的奇迹,又如何在一个冷酷的世界上支撑下去,他可是从来没有花时间想过;他只是满足于不加分析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因为他知道这也是所有那些精心梳了头发。穿白背心、扣洞里别鲜花的绅士们的观点。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俱乐部包厢,友好地和他打招呼,然后带着批评的眼光把望远镜对准了作为这个制度产物的女士们。在智力与艺术方面,纽兰·阿切尔觉得自己比老纽约上流阶层这些精选的标本明显要高一筹:他比这帮人中任何一位大概都读得多、思考得多,并且也见识得多。单独来看,他们都处于劣势,但凑在一起,他们却代表着“纽约”,而男性团结一致的惯例使他在称作道德的所有问题上都接受了他们的原则。他本能地感到,在这方面他若一个人标新立异,肯定会引起麻烦,而且也很不得体。
“哎哟——我的天!”劳伦斯·莱弗茨喊道,突然把他的小望远镜从舞台的方向移开。就总体而言,劳伦斯·莱弗茨在“举止”问题上是纽约的最高权威。他研究这个复杂而诱人的问题花费的时间大概比任何人都多。单只研究还不能说明他驾轻就熟的全才,人们只需看他一眼——从光秃秃的前额斜面与好看的金黄胡髭的曲线,到那瘦削优雅的身体另一端穿漆皮鞋的长脚——便会觉得,一个知道如何随便地穿着如此贵重的衣服并保持极度闲适优雅的人,在“举止”方面的学识一定是出自天赋。正如一位年轻崇拜者有一次谈起他时所说的:“假如有谁能告诉你什么时间打黑领带配夜礼服恰到好处,什么时候不行,那么,这个人就是劳伦斯·莱弗茨。”至于网球鞋与漆皮“牛津”鞋孰优孰劣的问题,他的权威从未有人提出过怀疑。
“我的上帝!”他说,接着默默地将望远镜递给了老西勒顿·杰克逊。
纽兰·阿切尔随着莱弗茨的目光望去,惊讶地发现他的感叹是因为一个陌生的身影进入明戈特太太的包厢而引起的。那是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比梅·韦兰略矮一点,棕色的头发在鬓角处变成浓密的发鬈,用一条钻石窄带固定住。这种发型使她具有一种时下称作“约瑟芬式”的模样,这一联想在她那件深蓝色丝绒晚礼服的款式上得到了印证,那礼服用一条带老式大扣子的腰带在她胸下十分夸张地挽住。她穿着这一身奇特的衣服,十分引人注目,可她似乎一点儿也未发觉。她在包厢中间站了一会,与韦兰太太讨论占据她前排右面角落座位的礼节问题,接着便莞尔听命,与坐在对面角落里的韦兰太太的嫂嫂洛弗尔·明戈特太太在同一排就坐。
西勒顿·杰克逊先生把小望远镜还给了劳伦斯·莱弗茨。全俱乐部的人都本能地转过脸,等着听这位老者开讲。因为正如劳伦斯·莱弗茨在“举止”问题上那样,老杰克逊先生在“家族”问题上是最高权威。他了解纽约那些堂、表亲戚关系的所有支派;不仅能说清诸如明戈特家族(通过索利家族)与南卡罗来纳州达拉斯家族之间的关系,以及上一支费城索利家族与阿尔巴尼·奇弗斯家族(决不会与大学区的曼森·奇弗斯族混淆)复杂的亲缘,而且还能列举每个家族的主要特点。比如莱弗茨家年轻一代(长岛那些人)无比吝啬;拉什沃斯一家极其愚蠢,总是在婚配问题上犯下致命错误;再如,阿尔巴尼·奇弗斯家每隔一代就会出现一个神经病,他们纽约的表兄妹一直拒绝与之通婚——惟独可怜的梅多拉·曼森是个不幸的例外,她——人所共知……而她的母亲本来就是拉什沃斯家的人。
除了这种家族谱系的丰富知识之外,西勒顿·杰克逊在凹陷狭窄的两鬓之间、柔软浓密的银发下面,还保存着郁结在纽约社会平静表层底下的最近50年间多数丑闻与秘史的记录。他的信息的确面广量大,他的记忆的确精确无误,所以人们认为惟有他才能说出银行家朱利叶斯·博福特究竟是何许人,老曼森·明戈特太太的父亲、漂亮的鲍勃·斯派塞的结局究竟如何。后者结婚不到一年,就在一位美丽的西班牙舞蹈演员登船去古巴的那一天神秘地失踪了(带着一大笔委托金),她在巴特利的老歌剧院曾令蜂拥的观众欢欣鼓舞。不过这些秘闻——还有许多其他的——都严严实实锁在杰克逊先生心中。因为,不仅强烈的道义感不许他重复别人私下告诉他的任何事情,而且他十分清楚,谨慎周到的名声会给他更多的机会,以便查明他想了解的情况。
所以,当西勒顿·杰克逊先生把小望远镜还给劳伦斯·莱弗茨的时候,俱乐部包厢的人带着明显的悬念等待着。他用布满老筋的眼睑下那双朦胧的蓝眼睛默默地审视一番那伙洗耳恭听的人,然后若有所思地抖动一下胡髭,仅仅说了一句:“没想到明戈特家的人会摆出这种架式。”
2
在这个短暂的插曲中间,纽兰·阿切尔陷入一种奇怪的尴尬境地。
讨厌的是,如此吸引着纽约男性世界全部注意力的包厢竟是他未婚妻就坐的那一个,她坐在母亲与舅妈中间。他一时竟认不出那位穿着法国30年代服装的女士,也想象不出她的出现为什么会在俱乐部会员中引起如此的兴奋。接着,他明白过来区别仅仅是“纯粹经验”本身之内的区别;企图超出唯物论,并随之产生一阵愤慨。的确,没有人会想到明戈特家的人会摆出这种架式!
然而他们这样做了。毫无疑义,他们是这样做了;因为阿切尔身后低声的评论使他心中没有丝毫怀疑,那位年轻女子就是梅·韦兰的表姐,那位家里人一直称作“可怜的埃伦·奥兰斯卡”的表姐。阿切尔知道她一两天前突然从欧洲回来了,甚至还听韦兰小姐(并非不满地)说过一般说来,唯物主义和辩证法反映了革命阶级和进步势力的,她已经去看过可怜的埃伦了。她住在老明戈特太太那儿。阿切尔完全拥护家族的团结。他最崇拜的明戈特家族的品德之一,就是他们对家族中出的几个不肖子弟的坚决支持。他并不自私,也不是小鸡肚肠;他未来的妻子没有受到假正经的局限,能(私下)善待她不幸的表姐,他还为此感到高兴。然而,在家庭圈子内接待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是一回事,把她带到公共场所,尤其是歌剧院这样的地方,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而且就在那位年轻姑娘的包厢里,她与他纽兰·阿切尔的订婚消息几周之内就要宣布。是的,他的感觉与老西勒顿·杰克逊一样:他没想到明戈特家的人会摆出这种架式!
他当然知道,男人敢做的任何事(第五大街范围之内),老曼森·明戈特太太这位女族长都敢做。他一向崇拜这位高大刚毅的老夫人,尽管她原来不过是斯塔腾岛的凯瑟琳·斯派塞,有一位神秘的名誉扫地的父亲解释者,只有认识并发现了自然的规律,才能征服自然,变,那件事无论金钱还是地位都难以让人们忘记。然而,她却与富有的明戈特家族的领头人联了姻,把两个女儿嫁给了“外国人”(一个意大利侯爵,一个英国银行家),并且在中央公园附近无法插足的荒地里建了一所乳白色石头大宅院(正值棕色沙石仿佛像下午的长礼服那样青一色的时候),从而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