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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定呢 ,驾了车的感觉,到底跟拉绳套的感觉不一样了,肩头上重是重了些,心里却踏实下来了, 再也不必听蒋寡妇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了。他还可以想怎么看前面的蒋寡妇就怎么看了,蒋寡 妇看起来是个瘦人儿,肩头却是圆的,屁股却是鼓的,偶尔回一下头,胸也高高地耸着,她 穿了件碎花中式棉袄,棉袄可身极了,因此她身材的轮廓就凸显出来了。她细瘦的地方是腰 和脖子,那么高的中式领子,领子上边还露了一段细细的白;她的腰弯下去时,脑袋几乎能 够着地面。这时李三定不由得会想起演芭蕾舞的娘子军,但他又立刻制止自个儿的想,觉得 把蒋寡妇跟娘子军比在一起,真是把娘子军给糟践了。
李三定唯一的一次驾车,还是拉了 自个儿家的猪往猪场上走的那回,但一头猪不过百十来斤,一车土就不同了,少说也有千把 来斤吧。李三定驾车走了没多远,脑袋上的汗就出来了,喘气也粗起来,一口一口的白气吐 在脸前,渐渐地,都缭绕到蒋寡妇的身前身后去了。
2007…5…21 15:55:14 苹果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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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寡妇很快地察觉了,一次一次地回 头看,嘴里说,不行可别逞强,无论如何车把得攥住了,听见没有啊?
李三定低了头,尽 力地闭了嘴,不让蒋寡妇听到他的喘气声。他的手却真的将车把攥紧了,脚下的路也经了心 ,分毫不差地轧在前面的车辙上。他知道,他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让蒋寡妇抓住了把柄, 往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他的一双大手,握这两根细细的车把是绰绰有余了,他的大脚走 这坚硬的土路也没什么困难,再加上他天生是有些灵巧的,车把扭向哪里,车轱辘轧在哪里 ,车把该高该低,他的感觉都还算准确。他只是力气小了点,憋一会儿气,还是忍不住要吐 出大口大口的白气来,他的汗水也在增多,心跳也在加快,喘气的声音也一声比一声响。这 时蒋寡妇就又看他,说,不行可别逞强,千万别毁了车,听见没有啊?
李三定仍低了头 ,对蒋寡妇不看也不理,但他心里真是已有了一千次毁车的念头了,只要他撒了车把,车把 重重地落下去,就可能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了;但他同时也有一千次坚持下去的念头,坚持坚 持坚持,看这辆车能把他李三定怎么样,看蒋寡妇能把他李三定怎么样,看这一整个村子能 把他李三定怎么样?他不能预知坚持的结果,也不能预知不坚持的结果,只觉得是又一个困 难临头了,一辆小车犹如一只虎一样横在了前面。这个村子啊,别看大大小小的旗子飘扬着 ,别看大喇叭里热闹着,真的下步一走,仿佛处处都存着陷阱一样,每走一步,都要拿出全 部的力量来对付,一个不小心掉进陷阱里,还不知有多少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你呢!李三定, 最终还是让意志占了上风了。他的意志,不过是克服当下困难的意志罢了,说不上有什么信 仰的支撑,因此他只会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语录拿来,以 支撑他盲目的意志。对他来说,语录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予他当下的力量。
不 管怎样,李三定没有把蒋寡妇的车把断为两截,而是用他那大手更紧地攥住了车把,迈开大 脚,啪嚓啪嚓地往前走了。这走自是万分的艰难,身前的土如山一样的重,身前的人如冰一 样地冷,脚下的路如独木桥一样地充满危机,但李三定,既然不想把身前的车毁掉,不这么 硬了头皮走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
要上坡了,虽只是一个慢坡,也不能马虎大意,全身的 力量都要调动起来,弯腰,弓腿,蹬脚,一鼓作气,千万别停下,后面还有车跟着呢,没有 哪一辆车上不去一个慢坡的。但也太不易了,短时的一鼓作气还行,时间一长,气就有些向 外泄了。这时的蒋寡妇,也一样地在一鼓作气,那绳子绷的,是紧得不能再紧了,那腰弯的 ,是低得不能再低了,那屁股撅的,简直要到天上去了。也多亏了蒋寡妇了,蒋寡妇那根绳 子的力量让李三定明显地感觉到了,它就像一双提气的手,把李三定要跑掉的气一下子给托 上去了,有一瞬间,李三定就觉得不是自个儿在驾车,驾车的反而是蒋寡妇了。
坡总算是 上去了,没有停顿,一鼓作气地上去了,但李三定的一双腿变得软绵绵的,就像走在云里雾 里似的。蒋寡妇的碎花棉袄,后背上也汗湿了一大块,背上的绳也变得松松垮垮的,像是一 样地给累坏了。
李三定听到蒋寡妇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跟别人一车,是绝费不了这样的力气的。
这个蒋寡妇,可真是招人恨呀,李三定刚刚对她有了点感激之心,这一下,那感 激却被她赶得远远的了。
李三定不示弱地说,那你干吗不找别人?
蒋寡妇也不示弱地说 ,要找得着我会要你吗?就个顶个地数数,这队里有一个好东西没有?
听蒋寡妇的意思,仿 佛她是个顶个地数完才要的他李三定,李三定却也没有丝毫的感动,反更恼火道,你是 为了拉车呢,还是为了挑好人坏人呢?
蒋寡妇说,你懂个屁,弄个坏人搭伴,还能拉好 车吗?
李三定在心里说,别人坏,你就那么好吗?
蒋寡妇说,你坏不坏眼下我还看不准, 有一天看准了,你放心,我半会儿也不会留你的。
蒋寡妇又说,我敢说,我这人站得直 行得正,队里没有人比得上我,你们家别看算是知书达理的,但跟我比还是差得多。
李三定听着,不由得都觉得好笑了,一个寡妇,一个不识多少字的农村妇女,自我感觉竟 好到天上去了,真是莫名其妙呢。
后来蒋寡妇又说了些什么,李三定就听不到耳朵里 去了,他只是想,要是一个人说话能把另一个人烦死,那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又要上坡了,这可是个陡坡,前面的几辆车已停下来,上去一辆,后面的车才敢接了上。
正在上的像是一对夫妻,男的驾车,女的拉绳,男的粗壮,女的单薄,男的嘴里不停地发 出“嗨嗨”的声音,女的则一声不吭,但他们的腰,都弯得几乎要趴在地上了。
夫妻很快地上去了,但给人家留下了一副丑相。接下来是一对父女,上坡之前,女儿要抢 下父亲驾车的位置,父亲是死活没让。女儿说,逞强吧逞强吧,回家躺到炕上没人管你 !上坡时他们都一声不吭,只听得到车子吱吱呀呀的声音。他们的脸从后面也能看到, 仿佛不约而同吸取了那夫妻的教训,都绷紧了嘴巴,没露出一点牙齿,但眼睛可是瞪大了 ,大得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老远看,一张脸上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比那夫妻俩也好 不到哪里了。
父女俩后面的车,也就是李三定和蒋寡妇前面的车了,这是一对姑嫂,小 姑子一直驾车,嫂子一直拉绳。俩人一路都在打嘴仗,你一句我一句的,也听不清说的 什么。有时候,嫂子会抹起眼泪来,小姑子便说,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这算什么,人家 八九个月还拉车呢!小姑子声儿高了点,前后的人便知道,这嫂子原来怀孕了,注意看 去,果然腰有些粗,走起路来有些笨重。但也都不去在意,就像那小姑子说的,八九个 月还有拉车的呢,何况她也就四五个月吧。但不知为什么,小姑子也跟了哭起来了,还是 出声的哭,两手驾了车,没办法擦眼泪,就低头往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抹。
父女俩上去了 ,该着姑嫂俩了,就见这姑嫂二人,看看前面的陡坡,又看看后面的车,反反复复看了几回 ,忽然地,小姑子就一转车把,向了路边的河坑去了。嫂子先是一怔,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