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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凤栖山之前,方肃没有仔细深究过其中的原因。一个因为偶然的机缘邂后,谈不上有 什么深交的女人,如果真的老是主动联络男方,不是没有可能被男方看轻的。女方被动、男 方主动,这原是一个自然法则。而且,就方肃来说,他也没有多少理由奢望朱慧这样的女人 的主动。然而,在去过凤栖山之后,在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之后,朱慧在情感上应该不再对他 存有什么防范。如果凤栖山不是一次轻率的旅行,那就应该是表明他们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了 对方,他们都对对方承担起了相依相靠的责任。在他们不山前的最后的两天时间里,他们已 经很具体地谈到了各自离婚然后结合的可能。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变化。他们已经不仅 仅是情人,确切说,应该是一对将按照既定程序实现目标并且指日可待的夫妻。
已经过去的半个月里,朱慧应该清楚方肃这边发生的事情。即使没有李木子传话,她也 应该想到主动关心一下忽然不再跟自己联系的对方。两个人刚刚柔情蜜意、恋恋不舍地分手 ,车方突然泥牛入海无消息,另一方能一点不当回事地不闻不问吗?
不会的。朱慧不可能忽略。不可能忽略他的反常,不可能忽略他的存在。他们的故事刚 刚进入高潮。忽略他,就是忽略自己。那么,她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四十五
也许是因为那支该死的签,她还没有从对命运的莫大恐惧里摆脱出来。
从凤栖山后山下来之后,方肃同朱慧去了云光寺(来时因为方肃急于上山,他们绕过了 云光寺)。
那年善能和尚愤而离去,附近四方乡民议论纷纷,顿首跺脚地诅咒县上那班贪官污吏有 朝一日遭天谴报应。县里那些主事的人也担心引动众怒,影响稳定,便忍痛挤了些款了出来 ,造了间简易的屋子,算是云光寺的正殿,殿中间砌了个莲花座,还没有钱请菩萨。
云光寺的复兴总算开了头,对愤愤不平的乡民多少有了交待。谁再闹事就是不体恤政府 甚至借故反对政府了,就可以治他的罪。
当地人倒也知足,政府说是给老百姓办实事,吵闹了多少年,到底动手动脚了。最让大 家振奋的是,那间庙屋虽然障陋,却灵得吓人。
传说中的云光寺有一处灵迹,叫作“莲花现瑞”。说是寺里有一朵丈余高的莲花,长年 含苞,信众若诚心参拜,感动佛心,莲花便会灿然盛开,祥瑞普施。据传说,有一位天才便 在那个还没有请上菩萨的莲座上,请当地的铁木油漆工先造了一朵木制妆彩的莲花供人参拜 。这朵莲花不几时就声名大起,都说是只要心诚,有求必应。
天才便是那个因为犯了奸污女学生罪过被开除的乡小教师。他跟善能当了些时候居士, 善能走后,他一面种责任田,一面顶着圆果的法号,决心要把复兴云光寺的善业进行到底。 现在他终算是熬成正果了,正式由政府的宗教管理部门任命为圆时法师,做了云光寺正科级 住持,可以跟乡长平起平坐了。
方肃和朱慧到云光寺——就是那间土黄色的房子时,没有见到圆果法师,却见到一个眉 目清秀的小女子。见到两个气度不凡的城里人,小女子的眉眼立刻熠熠地发出亮光,听说是 圆果法师的老友,便很主动地迎上前来,令牙俐齿地自我介绍说,先前云光寺旁边有个尼姑 庵,后来废了,现在也打算恢复。她就是来帮圆果师傅完成这桩功德的。平时没事,就在云 光寺帮忙。她告诉方肃:很不巧,圆果师傅今天到县里办事去了,如果有急事,可以到乡政 府去打电话,打他的手机,手机号她是晓得的。方肃笑笑,看着朱慧,说:松下问童子,言 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年慧没有听出他嘲弄的意思,一脸茫然。小女子倒很 殷勤地马上纠正说:不在山中,是去县里了。方肃说:我没有什么事,只是顺路看看。小女 子说:那你们两个看看莲花现瑞,到城里去也好给我们做宣传。方肃说:要拜吗?小女子说 :最好是拜,拜了灵,你有什么愿就都应验了。朱慧说:我来拜,就要往一个草蒲团小跪。 方肃一把扯住她,说:你也真是!小女子见他们拉扯,说你们城里人不信就莫拜,我去弄给 你们看看。说着就转到莲台后面,那里竟有一扇门,不开的时候与相连的板壁无异,不仔细 看不出来,门后面有一个通到下面的斜梯。原来莲台下面有一个暗室。小女子在里面的什么 地方摸到一支电筒,光柱摇晃着,落定在一个什么机关上。小女子伸手动了动,就史见莲座 上面那朵木制的莲花慢慢转动起来,先前合抱着的花瓣“嘎嘎”地响着,渐渐张开。所谓的 花瓣,就是一些拼接在一起的木片子。木片子弯曲得很不规则,又没有打磨,很粗糙,木片 与木片之间的拼缝很大,油漆也很拙劣,红一块白一块,一点清水出芙蓉的感觉也找不到。
小女子从莲座下的暗室钻出来,很骄傲地问:“怎么样,好看么?”方肃说:“太好看 了。平时有人来拜莲花,都是你在下面开机关吗?”小女子说:“那自然。”“那些拜的人 知道莲花是你弄开的吗?”“那怎么知道。圆果师傅在时候,见有人来,我预先就下去了。 圆果师傅在上面敲木鱼,那些人点了香烛就只顾下跪磕头,不会想别的事的。”“拜莲花不 要钱吗?”“不要,我们只收香烛钱,烧香拜佛是最起码的功德。”
方肃双手合十:“我佛慈悲。”
小女子眨眨很灵动的眼睛,建议说:“看来你们两个是信佛的,抽个签吧。这里的签是 最灵的,真的不骗你们。”
她看看方肃,又看看朱慧,最后把眼睛盯在朱慧脸上。
方肃说:“好好的抽什么签,说福不灵说祸灵。”
朱慧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想抽个签。”
方肃说:“你没有看见刚才的莲花现瑞吗?”
朱慧说:“这不一样。莲花有机关,签没有假的。”
方肃说:“你怎么知道?”
“朱慧说:“真假都是自己抽的。”
女人总是脆弱,总是更多的相信命运,相信不可知的力量,又总是更急切地想要知道未 可预卜的未来。何况这一类的签上写满的无非是些讨人开心的大吉大利的话,受受这样的愚 弄又何妨呢。
方肃于是说:“那就抽一签吧。”
小女子说:“不是我不客气,抽签一定要买香烛的,要不然抽了等于白抽。”
朱慧早就在掏抻包了,说:“好,好,我要买的。”
然后两手合抱着,捧了一大把香在庙殿前的香炉已经燃着的烛土上慢慢点燃。香里面掺 的泥太多,不易点着。朱慧两只手长长伸着,不久就微微抖起来,脑门上涔涔地渗出细汗。 一阵小风旋过,卷起一团热气和香炉里像黑色蝴蝶似的烧过的纸片的灰烬,直往朱慧身上扑 来。她只略略闭一下眼睛,并不避让。一大把香终于根据都有了明火,她才把它们小心插进 香炉,又去点蜡烛,又小心插好。从头到尾,一丝不苟,恭敬如仪。
小女子接过朱慧给的香火钱的时候,先是吃了一惊,转而主喜欢得满脸通红。她从莲座 上取下签筒,摇一摇,又摇一摇,然后抱在胸口上,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朱慧说:“这位大 姐一看就是大福大贵的人,今日做的功德比平日一百个乡下人做的都多。菩萨是一定要保佑 这样的大善人的。我敢保证,你抽的一定是上上签。”
方肃在一边看着小女子,她穿着皂色的海青,却没有削发;做着佛门的事情,却满口的 俚语白话;本该是娴静如水月,却像刚出水的鲫鱼似的活蹦乱跳;说是筹建尼姑庵,却又在 和尚庙侍奉法师。方肃不禁哑然失笑。想想,这圆果倒是有些艳福的。种了这口福田,倒是 强过做那一连几个月都不能兑现工资的乡小教师了。
“真抽吗?”朱慧问方肃。事到临头,她又畏缩起来。
方肃说:“怎么不抽,香也烧了,她也点了,你不抽签,菩萨就失职了。”
小女子也鼓励地说:“抽呀,包你是上上签。”
朱慧这才一脸的诚惶诚恐,颤巍巍地向签筒伸出手去。她那只白皙的单薄的骨骼分明的 手在签筒上游移了好久,终于捏住了其中的一只签头,然后把那支签虔诚地紧紧抓在手心里 。
小女子说:“圆果师傅不在,你们就自己解吧,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
方肃笑说:“我们没有文化,我们都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