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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慧很顺从。
走了几步之后,方肃把合抱的圈子一点点缩小,渐渐地能听到这个被怀抱的女人的气 息了,能感到她胸脯的蠕动和腹部的柔软了。方肃的心里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意。他把朱慧逐 渐推到电视监视器那儿,推到那个刚刚同朱慧跳过舞的向海洋面前,他想看看那个牛仔的反 应,但向海洋却正同农场的一个女孩子在合唱《梁祝》。他唱得很准确、很圆润,声情并茂 ,无比投入,无暇关心舞池里的阴谋。这使方肃多少有些遗憾。先前他凭直觉觉得,他的妒 嫉并不是无的放矢的。同样的,他也不能认为,自己已经博得了朱慧的好感。朱慧对他的顺 从也许仅仅是出于尊重和信赖,她只是把对方看成有身份有教养的人,因而不必设防。
但是他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这个舞曲快要结束的时侯,他对朱慧说:“给你提个要 求,可以吗?”
“可以呀。”朱慧很荣幸的样子。
“我不喜欢唱歌,也不愿跟不认识的女孩跳舞,今晚你就让我一直陪你跳舞好吗?”
朱慧说:“好。”
三十四
事后,方肃发誓,无论对华哥、李木子心存多少鄙视甚至嫌恶,也不论今后他们可能会 有多少低劣的行为使他蒙受损害,他都永远感激他们。
是他们把朱慧带进了他的生活,他的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生活,使他得以度过一次差不 多已经绝望的人生危机。
在那个晚上舞会后来的时间里,朱慧果然如他所愿地一直同他在一起。华哥、李木子、 向海洋都没有来打扰过他们。向海洋在唱完《梁祝》之后,继续握着话筒醉意浓浓地说:“ 今晚我就一直唱歌给大家助兴,希望大家喜欢。”然后就像开独唱音乐会似的一支接一支地 唱下去。他后来唱的都是苏联歌曲。
喜欢这类歌曲,或者极力表现对这类歌曲的喜欢,也是他这一类自觉前程远大的官员的 阶层特征之一。那是一个已经远逝的时代,那个时代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神圣、崇高、忧 伤、深沉。那个时代给现在留下的就是这些回声。对这回声的依恋,无疑可以显示出对理想 主义和英雄主义的高尚追求。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必要的政治符号。当然你也可以不必 关心它的内容,但你同样可以沉醉于它的形式。这就是艺术。艺术是有超越性的。它超越了 时空,让任何时侯的任何人在任何情境下面,都有可能利用它、享受它。电视屏幕上,VCD 背是画面是一个着三点式泳衣的女人在海滩上搔首弄姿,被衬托的歌曲却是《卡秋莎》。曾 经有道德家斥为“荒唐”,却忽视了艺术在现实情境中变异的需要。当《卡秋莎》作为一支 四分之二拍中速旋律的舞曲响在低迷变幻的光影和如痴如梦的情绪中的时侯,你真的会厌恶 那个挑逗诱惑的画面吗?
至少此时此刻的方肃喜欢。
以后的每一支曲子都很长,都好像是特地为方肃挑选出来的。这念头一旦产生,方肃就 一直挥之下去。牛仔向海洋浑厚的男中音发挥得越来越好。方肃觉得他多少有些卖弄,但向 海洋却并没有介意舞池里的动静。
方肃现在几乎说不上是跳舞,而是在歌曲和跳舞名义的掩护下对朱慧进行公然的性骚扰 。他把朱慧搂抱得越来越紧,一直到像两只交颈的鹅。朱慧的脚乱乱地不时踩着他的脚,每 一次朱慧都很慌张地说对不塌。她显然是真不会跳舞,至少是对跳舞尚极生疏。方肃意识到 自己的卑鄙,他在利用朱慧对此道的无知。但是,他已经义无反顾。他突然有了感觉,他的 男性的骄傲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身上。
“对不起”,朱慧挽在他肩上的手一紧,她又踩他的脚了,“我很笨的,我的脚不听话 。”
她是真诚的。
“舞不是用脚跳的。”方肃说。
“哦,是吗,那怎么跳?”
“舞是用心跳的。”
“哦——”
朱慧若有所思,似乎方肃的话句句是真理,理解的要听,不理解的也要听。
“你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尤其不要想脚底下会踩着什么。你只要用心去感觉那旋律 ,感觉我。”
“哦。”
朱慧唯唯诺诺。
“你感觉到我了吗?”
说这句话的时侯,方肃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汹涌。
朱慧点点头,下巴磕着他的肩。
“知道跳舞的意义吗?”
朱慧的头在他肩上摇。
“跳舞是水平愿望的垂直表现。”
“哦。”
朱慧似乎听懂了。
但方肃知道她没有听懂。
“你哦什么,你知道什么是‘水平愿望’?”
“不知道。”
方肃突然把手移到朱慧腰部以下,更用力地把朱慧往自己身上一搂。
“呀。”
朱慧低低地唤了一声,小腹和大腿下意识地往后一让。
方肃说:“对不起。”
他感到了她脸上的冰凉,“你生气了?”
“没有。”朱慧说,“不生气。”
“你感觉到我了吗?”
“唔。”
“你喜欢我吗?”
“唔。”
“你说出来。”
“喜欢。”
“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
“我要你说。”
“我不知道怎样说。”
“随便说。”
“你聪明。”
朱慧的脸突然之间热起来。她的下巴紧紧地扣住他的肩膀,仿佛她想要钻进他身体里去 。
“我想吻你。”方肃说。
朱慧没有回答。
“我吻你。”
“……”
方肃焦灼的嘴唇擦过朱慧的脸。
朱慧迎接了他。
湿润而柔软,喘息和迷茫,天地仿佛混沌初开,空气中飘散着海水咸腥的气息。
方肃差一点吼出声音来。
三十五
那天剩下的时间,方肃渐渐平静。向海洋依然兴致勃勃地表演,华哥和李木子在一堆女 孩子中间忙得不亦乐乎。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方肃和朱慧在暗中上演的色情哑剧。他们在大庭 广众之下的贴面舞顶多让其他人觉得他们的观念有些前卫罢了。他们还不能想象,两个在今 天之前还素不相识的成年男女的情感,会在几支舞曲的蛊惑下就发生质的飞跃。
方肃自己也不相信。现在他已不至于这样轻信。
在接下来跳舞的时侯,方肃问:“你以前跳过两步吗?”
“我不知道什么舞什么步。”
“就像现在这样子,你跳过吗?”
“没有。”
“要别人邀你跳,你跳吗?”
“不知道。可能会跳,不就是跳舞吗?”
“他邀你跳了吗?”
“哪个?那个场长?没有。”
“他让你跳,没跟你说跳的什么舞吗?”
“说了,好像是华尔兹。”
“他没说别的?”
“说了。跳了几步,他就知道我不会跳舞,说以后要教我。”
“你是该学一学。不过我跳舞不是只为跳舞。”
“那为什么?”
“你说呢?”
方肃用力搂了搂。
朱慧在他肩上轻轻地很甜蜜地一笑。
“你知道舞蹈的起源吗?”
“不知道。你别问我,我很傻的。”
“舞蹈起源于性。”
“什么性?”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哦。”
方肃一说什么道理,朱慧就有了小学生似的认真。
这个女人要不就是十足老练,要不就是十足单纯,也可能就是愚蠢。漂亮的女人十个有 九个愚蠢。这些都有可能,却又似乎都不像。
舞会是在向海洋热情高涨的朗诵中结束的。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生命应该这样度过:回忆往事他 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生活庸俗而羞愧;临死的时侯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 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已经瓦解的苏联的故人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自传式小说,可能引起的怀旧情绪,同一个在 基层奋斗的农场场长的心情应该是合拍的。不管是为了炫耀才华,还是真的真情流露,向海 洋的朗诵都应该说非常出色。方肃甚至看到了他在聚光灯下的眼角有了泪光。
向海洋建议几位客人在农场过夜,宾馆虽然够上不五星,还是可以住的。但是朱慧拘谨 地说,她得回去,因为来前没有跟家里讲好。
“看来你是乖乖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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