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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万一精神分裂就后悔不及了。”
我说:“我脑子是有病。可不是精神病。青胡茬子才是精神病呢。”
他似乎沉思了片刻,说:“那你说说他们怎么定你扰乱治安罪的。”
“我怎么知道呢?”
“有相,镇静些。好好想想,别慌,他们怎么向你宣布拘留的,好好想想。”
“我怎么记得呢?好好,我想想,好象,好象是说我一妨害公务,就有几十人围
观。火车站原本就拥挤,影响了人的交通。我当时用一句话描写,‘人象人一样紧粘
着轻轻松松唱着歌出了车站’。至于唉哟唉哟周围,原本就有上百只鸭子。”
“怎么又是鸭子?什么鸭子?哪来的鸭子?”
“我怎么知道哪来的鸭子呢。”
“你说的鸭子呀。”
“怎么我说的呢?鲁迅说的。”
“唉,有相..怎么又是鲁迅呢?有相,千万镇静一下,人真疯了,就难治了。”
“我怎么会疯呢?绝对不会。向毛主席保证。鸭子是鲁迅说的。我要说谎我是只
小狗。”
他说:“好,好,你继续说。”
我说:“他们说上百人一直围观到派出所。你知道没有我帮着拉,他们也会跟着
圆脸和唉哟唉哟看热闹的。这是鸭子的本能。”
又寂静了几秒钟。
“有相,这官司咱们打不赢。”挺真实的。我听得出。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于是我就捏着话筒犯愣。他又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听见也无法记住。
人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能记事情的。
七 诱惑
海滩已经杳无人迹。
白色的海浪,不停不歇地从黑暗中翻滚出来,发着生命终结时的低吼,汹汹涌涌
地扑向我的脚边,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暗黄色的细沙滩上。
人的生命,不停不歇地从渺渺的黑暗中翻滚出来,嘁嗄嘈嘈也罢,轰轰烈烈也罢,
庸庸入世也罢,飘飘出世也罢,终免不了无声无息地消逝于缈缈的黑暗之中。个体的
生命之炬,燃了熄,熄了燃,种族的意志,却如接力的火炬,世代相传,又如它赖以
诞生的大海,生生不息。
人追求异性的欲望,使人得以繁衍至今。人追求创新与变革的欲望,使人区别于
兽,逐渐进化为人。千万年来,人又奋力地鄙夷压抑打击迫害这些欲望,象低沉的乌
云一样,把人的潜伏着的本能和欲望,笼罩得喘不过气来,直至畸型、变态。人真是
一种古里古怪的东西。
我的目光在海滩上缓缓地搜寻。畸型了变态了的老现,此刻,不知正失魂落地委
顿在哪一堆礁石旯旮,丧家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我知道我的脑子又犯病了。我居然不站在广大革命人民方面,义愤填膺地怒斥老
现,而如,而如另一只丧家之犬,在海滩上神不守舍地寻找难友,妄图相互慰藉同病
相怜。猩猩惜猩猩,乌龟亲王八。
我的身子,火烧火燎似的,六十六公分的大脑袋,象是一颗灼红了的大铁球。海
风从辽远的海面上挟着咸味的潮湿扑面而来,烈火挟风,其势尤壮。
我后来又努力地转动着脑袋,在黑苍苍的海面上搜寻。或是寻找老现,或是寻找
几小时前邂逅的来无影去无踪的时髦女郎,或是或是寻找我想寻找的与世人高见高识
相反的什么东西,或是或是漫无目的。
漫无目的。
有个研究人生哲学的老头,研究来研究去研究七十年,末了说:漫无目的。
你知道我曾在新街口对法法说:漫无目的。其实我的目的是庄有相之心,法法之
流皆知也。女人。钓鱼。没福气就看看。看看不行么?这是一个笑话:有个老农进城,
尿急找不到茅坑,就在广场墙根解裤子。警察上前抓他,他反问:看看不行么?口气
挺硬。这笑话挺黄,不过比起老现从赛珞璐天花板上轰隆而下,又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了。
我笑了。嘿嘿两声,在海风和涛声中一闪即逝。
海风象个尖刻而轻佻的女人,弄得我眼睛发酸流泪。你知道我的眼睛不停不歇地
在海面上搜寻着什么。人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佛说心诚则灵。你得相信。
我后来看见有个昏黄的东西在海面上晃了晃。我以为是老现的灵魂。老现也许去
海深处找寻归宿了。伟人也有这么干的。老现当然不是伟人。是小人。千古小人。外
婆说有个烈女看戏挤断了裤带,回家就上吊了。我说,里面没短裤吗?外婆骂我皮五
癞子。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女人不穿小裤衩子。不过,光一下屁股就要自杀,
就是烈女,我至今尚未想通。我想若按此理,南斯拉夫沿海一溜儿的裸泳场准保早已
浮尸,或说浮烈女遍海了。当然,人家是现代派,另当别论。在中国,现代派则是踪
迹难觅。原先老现怕是能算一个,可现在人都说他是伪的。我想伪不伪还得问问大海。
倘若为了面皮什么的投海自尽,那便断然伪定的了。倘若不投,还可另议。
这时候我又看见那昏黄的东西在海面上晃晃悠悠。或许根本没有晃悠。星星在天
上,海轮在天边,这昏黄玩艺儿也就一二海里远吧。我揉揉眼细看,昏黄朦胧忽闪。
忽闪朦胧昏黄。上帝召唤?基督显灵?夜叉巡海?狐仙幻术?或许是什么真理的弟弟
或哥哥或爷爷或爸爸?我忽发奇想,我要游过去看看。看看究竟。
看看不行么?
你知道我这人自小就有窥视欲,长大后又波及女人波及各类书籍。你知道有位同
事说我在整体上认为世界是荒诞荒谬荒唐无理性不可捉摸的,而在具体事件上却每件
事都非要弄个青红皂白。你知道我不是故意弄点虚玄,不是象美国那个名震全球的走
了一辈子钢丝的老摩尔,老都老了,偏要在两幢摩天大楼间再走一回,谁知一阵小风,
一生英名飘摇而下,化成一摊肉饼。你知道我的水性好极了,就象广告里和广告外的
雀巢咖啡--味道好极了(有一个小小前提:你别当老土别遇上老陪小太阳之流别喝
锅巴咖啡刷锅汤)。你知道我在乡下逞能一气游过九里路,我蹒跚着上岸时,我觉得
我能绕着地球游一圈。我知道那年我二十岁。二十岁的人大多认为世上的事没有办不
成的,三十岁的人再这么想(三十年前的今天我从渺渺黑暗世界里翻滚出来),别人
会以为你是疯子的。当然,我认为我的泳技可以例外。
我脱去了衣裤,脱得一丝不挂。你知道反正海滩上除了可能猫在哪个礁石旯旮里
的老现和某些不曾结过婚的夫妻或者不是夫妻的夫妻,一无他人。老现是男人,我的
人体不会引起他“光着光着”的亢奋。而那些夫妻不夫妻的,现在恐怕也差不多同我
一样赤条条火烧火燎,绝无旁顾之心。
我于是一丝不挂地走进了温暖的大海。
海水温煦而暖和,轻柔地抚摸着我光裸的皮肤,舒服极了。儿时才能享受的爱抚,
渐渐地从记忆的深处泛起,渐渐地从遥远的天涯飘来。妈妈地爱抚,爱抚,爱抚,象
远处昏黄的光点,忽隐忽现。有回在梦中,黑暗中伸来无数爪子,害怕与愤恨交织着
充斥了我稚嫩的心,我狠命咬了一口。醒来,咬着的是妈妈的大脚趾。后悔,后悔极
了,我搂紧了妈妈光滑柔嫩的腿。那年我三岁,刚刚迈进人生的第一个乐园--托儿
所。“乐园”,我的思绪绊了个跟斗。人生或许是有乐园的。或许有。莫须有。
昏黄的光点始终在不太远的海面上颠簸。我记得我已经游了很长很长时间了。按
照我近二十年的游泳经验,我知道我早该游到我寻觅的目标了。我回头看看,沙滩已
被黑乌乌的世界吞噬。没有灯光,没有星光,也没有白色的浪花。黑压压的水扑头盖
脸压了上来。我忽然意识到我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无声无嗅。我忽然莫
名其妙地盼望着我是在做梦。黑夜梦或白日梦,都行。你知道那些梦曾给我带来长久
的无法清醒的恐惧。可是恶梦终究会醒来,而死亡却永远不知未来。我忽然感觉到冷。
我想起大学里有个考上研究生的同学,毕业后去部队讲课,课间下黄河游泳。书生意
气,挥斥方遒。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后来人也翔河底了。后
来在下游几十里的沙砾滩上任凭风吹雨打。人胖得象是提前把一辈子该吃的都吃了下
去。我又想起鲨鱼,一口交去人的大腿。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鲨鱼都被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