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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慢慢地向老现那边运行。据说法国新小说派的主要阵地午夜出版社,也挤在几
间小屋子里。不知这些标新立异的开拓者们是不是也有这般高谈的雅兴。我脑子里象
是设置了几张弹棉花机,嘣嗡嗡嗡,嘣嗡嗡嗡,嘣嗡嗡嗡,背脊上凉飕飕的象有冷汗
出来。我想我无论如何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副主编长病假,位置常空着。可是坐那里
去,别人会把你当精神病看。编务室里毛衣肉蛋卞卡诽谤裙子发型更是热闹非凡。能
去的地方恐怕只有厕所。我们出版社是一幢老楼。据说解放前是国民党中下级军官的
住宅楼。一个单元一个厕所,每个厕所里都有浴缸和抽水马桶。我起身去厕所,放下
马桶盖子,反转骑坐,蓄水箱便成了一张特殊的小办公桌子。我心里一喜,又用鼻子
用劲嗅嗅,有一点淡淡的尿臊。真是一个十分理想的地方。你知道我有嗅臭的癖好。
在大学的时候,宿舍里有个颇有才气的臭脚同学,每天夜里上床,都要猫在上铺,
嗅上一阵自己的尼龙丝袜。然后偷眼看看我们。我们都转身或低头窃笑。有时被他察
觉,他便涨出一脸恼努,说:看看袜子脏不脏,不行么?人是极厚道的,我们便不怕
他。有时兴起,就逗上一句:今天袜子脏不脏呀?我每每见他捧着臭袜子嗅个不停,
就苦思冥想这臭袜子里究竟有着什么无穷的奥妙和乐趣。在大学失眠了四年,想了四
年的失眠之夜,不曾想出个结果。后来到了出版社,社里有位老兄,不管抽烟吃瓜子
还是大便小便,都要将食指在鼻孔前磨磨蹭蹭嗅个不停,千香百臭浅尝不止。为这事
我又苦苦思索,一样的弄不出结果。我忍不住去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
我住进鸟巢,每天嗅着院内院外的猪屎鸡屎鸭屎狗屎味儿,起先恶心异常,渐渐地久
入茅坑不知其臭,渐渐地又有了点依恋的情感。天长日久,终于象吸烟一样,弄出了
嗅臭的瘾。鼻屎耳屎牙垢都爱偷偷摸摸嗅上一嗅。这些勾当自然都是偷偷摸摸干的。
比如开长会的时候,挖挖耳屎鼻屎嗅嗅,人都瞌睡,旁顾之心绝无。比如公费宴请著
名作家,酒足饭饱之时,你剔剔牙垢嗅上一嗅,也决不会被人发现,人们的目光都仰
慕着大作家脸上不断颤动的皮肉。也绝无旁顾之心。
我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桌前,拿了几封急需回复的信件。
“有相,哪去?”
“啊,啊,厕所。”
“大伙正讨论张抗抗是不是现代派呢。”
“就来就来。”
进厕所,插上插销。笑笑。嗅嗅。心情十一分舒畅。
有三封信是十年前我当轧钢工人时的一个工友寄来的。这是他写给我的第七第八
第九封信了。两个月前,我突然收到一封信,前两张纸叙了想念我的心情,然后又用
了七张纸告诉我,自从我上大学以后,整整九年他一直勤奋写作,这次偶然听说我在
《大众月刊》工作,不由大喜。因为他虽然在小地方工作,但也知道现在用稿全是后
门。他还告诉我他有个连襟在南京百货公司,姓季,我要买东西只管找他。下面署名
是:战友炳福。六七十年代是兴“战友”这类词汇。可我一时居然想不起这战友炳福
是谁整整几天,尽心尽力地回忆当轧兄时的情景,心里生出许多温情。记得有一回出
大字报表什么决心,我用了个“朱门狗肉臭”。那大字报贴在我们轧钢车间的墙上,
整整半年不曾吹落。现在想来五脏六肺还会臊得通红。还有一回,有个比我晚进厂的
学徒,在一篇黑板报稿上用了“讴歌”一词令我刮相看。那之前我不会用这个“讴”
字,也不知该念“区”还是“殴”。这时候一颗灰不拉几的火星从黑不溜秋的记忆深
处迸了出来。炳福。那讴歌的炳福,正是战友炳福。挺老实的一个方脸家伙。
最后两页纸是篇小说。我看几行就大吃一惊。我万万想不到“讴歌”竟是这个水
平。于是我回信时就多叙友情,末了才劝他“不要拥挤在文学小道上”--这好象是
借用了王蒙先生的观点。我劝他给县报市报写写厂里的好人好事。
写完回信我又犯难了。因为无论如何我得在信封上写上姓氏。我又苦苦想了几天,
最后不太踏实地写了个“朱”字。
没几天他的信便来了。居然真是姓朱,瞎猫撞上死老鼠了。又是密密麻麻十几页
纸。我看到他咧到耳根的厚道的阔嘴笑透纸背。他信上说,他真正没想到我还能记住
他姓朱。他说他第一次写信时是故意不写姓的,他想考验考验我狗富贵相忘不相忘。
他用“狗”而不用“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说他又苦战三个通宵,修改
出了第二十六稿(除了速度惊人之快,拟拗什么的倒和《蝙蝠》炮制者十分相象哩),
希望提提具体再具体的意见,他一定不断努力,一直修改到《大众月刊》发表。这回
我没法及时“具体”,前脚后脚又追来了四稿。加上今天收到的,我手里共有八稿。
看来是得提些具体意见才能对得起他。我展开他的第三十三稿细细读来。
十字路口
叮铃铃,..叮铃铃,..
蓦地,十字路口商店电话惊响了。
“喂,..”小张拿起电话。
“喂,..我找找小李。”
“喂,小李,电话。”小张失望地把电话交给小李。
“喂,..你是谁。”
“喂,小李吗,我是小王,今晚我请你看内部电影。”
叮铃铃,..叮铃铃,..
蓦地,电影院里黑了。电影上一个外国男人和外国女人亲嘴。
“喂,...”小王把嘴凑到小李脸上。
“喂,...别这样。”
“现在开放了,外国人都随便新嘴。”
“你跟小张也这样么?”
“当然,现在没劲了。”
“喂,..”蓦地,小李站起来,严肃认真地说:“你现在是在十字路口了!”
小李走了,小王久久凝视着小李的背影,用尽脑力,深思着,深思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个具体。小说的起源、发展、演变?人们的欣赏习惯?还是我国
当代小说的纵向发展与横向关系?还是小说的几大要素:人物、情节、结构、语言?
都是可以写专著的课题。我想想还是先说人物吧。《辞海》教导我们:人物是组成形
象的主体。可是新小说派罗伯格里叶笔下的人物,往往是一个面目不清的代号,而不
是一个血肉饱满的活生生的人。人物活动的方式是用视觉去感知外部世界,人物的存
在目的仅仅是让感知的器官依附于一具人形的支架上..而表现主义大师卡夫卡小说
《城堡》、《审判》里的主人公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K。K是类型化的人,
K的命运象征着孤独的人的命运..我的头皮一阵发麻,我恐怕真得写上一本专著寄
去。
砰砰砰。砰砰砰。厕所门响了几下。从磨沙玻璃看出去,象是老现。助“现代派”
之兴的茶水大约已经十杯八杯下肚了。
“有人。”我说,“你去七编室方便一下吧。”
我想,或许还是谈谈结构简单。《辞海》教导我们:作家要把一系列生活材料、
人物、事件等分别轻重主次合理而匀称地加以安排和组织,使其符合生活的规律,又
适应一定作品的体裁的要求,达到艺术上的和谐与完整。可是意识流小说家认为:那
种理性和逻辑的秩序,已经很大程度上把世界和人的景象简单化了。他们把时间发展
的序列在内心中重新加以组织..而超现实主义则认为,:在解剖桌上放一架缝纫机
和一把雨伞,可以产生美感和幽默的效果。一样只能用于某种目的的物件雨伞,和另
一样通常不放在一起的物件缝纫机,共同置于某个不常见的处所解剖桌,两样东西就
各自离开了自己特定的位置,给人以离乡背井的感觉。这种特殊的结构,就使物件原
来的目的性和统一性丧失殆尽,新的现实就从一种人为的绝对性转化为另一种新的绝
对性,因而获得了富于想象的幽默和诗篇..我的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砰砰砰。砰砰砰。这回象是阿鸣。
“有人,请去八编室方便。”
对牛弹琴。炳福不是老现,不是阿鸣,新小说意识流什么的,他这辈子恐怕只能
望洋兴吧了。我正心烦神乱,磨沙玻璃门又是砰砰砰一阵震颤。
“就好就好。”我下意识地寻找手纸。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