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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6届-熊召政:张居正-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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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辅,今天除夕,也不在家歇着?”
     张居正还了一礼,反问道:“你不也来了么?”
     “邵大侠一案虽然已经处理,但尚未结案。昨日,下臣从刑部调来该案卷宗,还想再看一看。”
     “啊,你可有新的想法?”
     张居正极有兴趣地问,随即让张四维来到他的值房,张四维坐下后,禀道:
     “那个邵大侠已死,棉衣事件按理可以结案,但胡自皋尚未处置,现仍羁押在扬州漕运大牢里。“
     “你调刑部卷宗看什么?”张居正问。
     “看胡自皋的谳审笔录,”张四维说着看了看张居正的脸色,审慎言道:“自胡自皋收监之后,外头舆论很大,说冯公公是他的铁后台。如今元辅批示抓了胡自皋,是不是要查冯公公的问题。”
     “外头这些滥言不必听它,缉拿胡自皋之前,不谷专为此事向冯公公作了通报,冯公公也是同意的,”张居正向张四维解释,接着问,“胡自皋谳审时说了些什么?”
     “他一再辩解自己与棉衣事件无关。”
     “他不是批了盐引给邵大侠么?”
     “他说这是邵大侠设局诳他,不得已而为之。”
     “他没有攀扯冯公公?”
     “没有,一个字也未提到。”
     “这一条滑泥鳅,倒知道紧要处守口如瓶。”张居正眼中掠过一丝失望的神情,思虑了一会儿,又问,“能给胡自皋定罪的.究竟有哪些?”
     “有人证物证,能够落实下来的,他实实在在贪墨了九万两银子。”
     “这么少,你信么?”
     “咱也不信,但也没有办法,”张四维叹一口气,蹙着眉道,“南京刑部已派员抄了胡自皋的家,除了家中细软值钱物件,能折出三万多两银子,实际的现银也只有三万多两。”
     “他早就转移了,还等着你去抄家?”张居正抢白一句,又问,“户部尚书王国光可知晓这些情况?”
     “他看过卷宗,他也不信胡自皋的贪墨只有这个数。”
     “就这个数,也可治以重罪。”
     “问题是……”张四维欲言又止。
     “是什么?”张居正抬了抬眼。
     “昨天,冯公公让人给下臣捎了个话儿,他说,对胡自皋的惩处,虽然没有死罪,但活罪不能轻饶。”
     “嗬,冯公公真会说话儿,”张居正嘴角泛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表面上看他的意思是对胡自皋要严惩,实际上是要保他一条命。”
     “是呀,因此下臣今日再把胡自皋的卷宗调来一阅,把他的罪行归纳清楚,然后再向首辅禀报,看究竟如何处置。”
     “若想重惩一个贪官,简直比登天还难,”张居正喟然长叹,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接着说,“也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就依冯公公的话,活罪不能轻饶,将胡自皋家产充公,个人流徙三千里戍边,永不准开籍回乡。”
     “是!”
     张四维领命退出。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正想着“棉衣事件”的始末缘由,忽听得门口有人怯生生喊了一声:
     “首辅大人。”
     张居正抬头一看,见是积香庐主管刘朴,便示意他进来,盯着他问:
     “你怎么来了?”
     刘朴满脸惊慌,跪下禀道:“启禀首辅大人,玉娘不见了。”
     “你说什么,”张居正霍地站起,迭声问道,“你说玉娘不见了,她去了哪里?”
     “她昨日下午下得楼来,说是要去街上看看,小的也不敢阻拦,就让她去了,谁知她一去不返。小的派人四下寻找,至今也没有下落。”
     刘朴跪在地上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张居正又气又急,朝他一跺脚,吼道:
     “还不快起来,去积香庐。”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居正匆匆忙忙来到了山翁听雨楼,一路上他直跺轿板要轿夫赶快。众轿夫哪敢怠慢,一路上如箭狂奔。等到了积香庐,一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都快要瘫下了。张居正蹬蹬蹬抢步上楼,一把推开玉娘的寝房,只见琴筝宛然,香奁依旧,人却不知哪里去了。
     “玉娘!”
     张居正大喊一声,寝房中回声荡漾。他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仿佛闻到了玉娘身上的那股子特有的香味。“玉娘!”他又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回答他的,只有虚空中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他心中顿时升起了不祥之兆,他记得他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是三天前。玉娘仍对他嫣然而笑,只是不像以前那样任性撒娇。自那次他失手打了玉娘一巴掌后,玉娘的性格就有些改变了。尽管他一再地向玉娘赔礼道歉,玉娘也宽宥了他,并且抚琴作诗蕴藉缱绻一如往昔,但细心的他,仍能觉察到玉娘深藏于心的些许惆怅。她对镜梳妆临风凭栏的迷茫情绪,更引起了张居正对她的百般疼爱。他知道两人之间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对玉娘是一种伤害,他正准备选择佳期,正式纳玉娘为妾。然而,他还来不及把这个决定告诉玉娘,这位风情万种的美人儿,突然间就离他而去,消失得无影
     无踪。
     张居正的心被痛苦紧紧攫住,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梳妆台前,这才发现脂粉盒下,压着一张彩笺。张居正小心把它拿起,上面写了几行字和一首诗:
     老爷:奴婢今日得知,你还是把邵大侠杀了。死者不可复生,生者岂无锥心之痛。以奴婢之红粉痴情,实
     难感化老爷铁石心肠。奴婢去矣,和泪写小诗一首,聊表奴婢寸断之柔肠:
     凄风苦雨恨绵绵,
     此去奴家泪不干。
     鸳梦一朝成往事,
     难将恩怨说前缘。
     看罢这张笺纸,顿时间,张居正眼前一片茫然,两颗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








张居正·金缕曲 熊召政著
第二十三回 询抚臣定清田大计 闻父丧感圣眷优渥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转眼间到了万历五年的秋天。这天夜交亥时,一匹快马自宣武门方向驰来,到了纱帽胡同口,马上骑客一捋缰绳,快马两只前蹄顿时腾空,那人趁势跳下马鞍,向一个正好路过此地的路人打昕,张大学士府在何处?因这人浓重的南方口音,路人一连听了三遍才弄清楚意思,便向胡同口内一指,答道:“进去百十来步就是。”听说这么近了,那人不再骑马,而是牵着马大步流星走进纱帽胡同,片刻之后,张居正的府邸大门便被这人擂得山响。
     此刻,张居正府上客堂里,正坐着两位来访的客人。一位是户部尚书王国光,一位是山东巡抚杨本庵。为何这样两个人凑到一块儿来拜访张居正呢?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的一份奏折说起。
     从万历二年开始,整顿财政一直是张居正推行万历新政的主要内容,从子粒田征税到万历四年开始的驰驿制度的改革,都使朝廷得到了实惠。单说这个驰驿制度,大明开国后,承唐宋朝廷旧制,在全国各地建有数百个驿站。这些驿站负责在职官员的赴任及出差公干的食宿接送,其费用由驿站据实上禀核实报销。而其长年供用的轿马佚役,则就地征派。驿站归兵部管辖,管理驿站的官员叫驿丞,都是八品衔,亦是兵部提名吏部任命。朝廷设立驿站的初衷,本意是为了公务简便,提高办事效率,但演变到后来就成了一种特权。入住驿站者,照例应有兵部发给的勘合作为凭证:为了发放简便,兵部每年给在京各大衙门以及全国各府州衙门配发一定数额的勘合,持此勘合者,不单出门旅行有驿站接待,一路上轿马官船都由驿站供给,临行还由驿站送上一份礼
     银。如此一来,一纸小小的勘合就成了官场上身份的象征,一些高官大僚当路要人,不但自己享受勘合之便,甚至其家人仆役都能获沾殊荣。因此,近一百多年来,这大明开国订下的驿递制度,已日渐演变成国家财政的重大负担,全国数百座官驿变成了官员们敲诈勒索游饮宴乐的腐败场所。张居正奏明皇上对驿递制度进行了严厉整顿,对勘合的管理严之又严,规定凡因私旅行者一律不准驰驿,违令者严惩。官员们出门在外在官驿中享受惯了,突然不准使用,都深感不便。更重要的是,出一次远门本是官员们捞外快的绝佳机会,如今不但没有“礼金”收入,沿途住客店还得花去一大笔费用,因此引起了不少官员的不满与抵触,甚至有人给皇上写折子,要求废除这个刚刚实施的“驿传之禁”,张居正决不肯通融。他深知整饬纲纪矫治腐败的艰难,于是对敢于违禁者给予严惩,一年多来,因为违反条例使用驿递或骚扰驿站的官员,被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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