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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杜拉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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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不可能?我记不清了,我只留下感觉和印象。我想起她的后悔,她突然出现的笨拙和我的慌乱。我感觉到那场访问的严重性,也许是它所包含的东西:一种认同,一种拯救。
  劳尔·V·斯泰因的诞生,部分归因于犹太城的这场相遇。在众多的采访中,玛格丽特通过笔头和口头解释过。她本人也曾大加评论。她所说的重要的话,哪怕是即兴说的话,都写在作品中了,我在此就不必对一部本身很精彩的作品进行解释了。我不如通过日常细节,揭示以作家面目出现的朋友,最近距离地展示这个生活已成为一部作品的女人。所以,犹太城回来后的情况,最好直说。玛格丽特能够迅速捕捉自己的思想,有时甚至像她在文中所用的形式一样完美。我在她的小说和采访中把那些已成语录的句子读了一遍又一遍,我听见这些话就像从她嘴中脱口而出一样:“你越是拒绝,越是反对,你生活得越有意义”,“作家令人难以忍受,他杀人,作恶”,“爱情,就是通奸和背叛”,“大家都想杀人,你不想?”“写作是自杀,让人胆战心惊,但人们照写不误”,“如果你什么都不懂,那就进入了知识的最深处”,等等。
  玛格丽特常警告他人,却不关心其结果如何。作为思想上的领路人——为什么不能说“思想上的女领路人”呢?——她专横而冒失,怂恿潜在的谋杀,搞乱价值观,使当时尚为年轻、缺乏经验的我大为震惊。那些话显然使我深深难忘,它们和另一些话,我今天读来觉得曾经听到过,是她大声说出来的。“消灭”、“死亡”、“摧毁”这些词回到了她的文中和谈话中:“人们可以消除不幸,消灭死亡。”她关于战争的言论会把我吓跑,但我像她一样,生来就是为了斗争的。我站在她的一边。我觉得她是个上将,也是一个小女孩。跟我一样,自由而狂热,没有地位,为生存而斗争。“一无所有,可以重新创造,但不再受社会的支配。”她所说的话是无可辩驳的——谁反对谁就将受到怀疑甚至被消灭,假如他一再重申的话——但她的激进并没有使我感到害怕。我没有向她屈服,但我当然拥护她,尤其是在那几年。
  我跟西比翁和让娜·莫罗一样,仍叫她玛戈。我们长得很像,这使我非常激动,也便于我与她建立友谊。但玛戈不喜欢与任何人相像。当我发现劳尔·V·斯泰因这奇怪的姓氏时,我满心欢喜地告诉她,我祖母叫罗凡斯泰因。她没有作声。她对这种巧合不感兴趣。更糟的是,她不愿听到,世界上任何名字都不应该与她创造的名字相近。我们以后再也没有提到过我祖母的姓名。
  玛格丽特的专横、煽动性和激进是众所周知的,但我们却很少了解她滑稽可爱的一面。
  女友杜拉斯(8)
  1966年,玛格丽特在雷岛我和艾里克租的屋子里过了几天。她是16点13分到达拉罗歇尔车站的(很奇怪,这细节被记在笔记本上)。三十年了,我觉得如在梦中。三十年前,她还年轻。那时还是个年轻姑娘。我看见她穿着游泳衣。我看见她的身体,不胖不瘦,丰满得恰到好处。艾里克说她像一座塔纳格拉小塑像1。傍晚,她拉着艾里克的女儿们去沙滩,唱着革命进行曲:《国际歌》、《红色战旗》。金发的小女孩们只会唱这一句:“人民,前进吧,冒着生命危险,红旗将胜利。”当她们一边唱,一边踩着小自行车时,穿着海蓝色衣服的游客不怀好意地望着她们。她们想起了玛格丽特给她们讲的笑话:一个奥弗涅2人来到以色列,听到一个女人在跟他打招呼:“Shalom”,他非常激动,回答说:“Chalefemme”3;一个孩子向圣诞老人要一个丹碧丝卫生棉条,因为有了它就可以跳舞、游泳和骑马;非洲的一个新首领第一次坐飞机,空姐向他建议说:“来一杯威士忌,怎么样?”他答道:“请来一杯威士忌,夫人。”
  玛格丽特讲这些笑话时自己先笑。为什么她总重复这类故事?“因为我觉得这样很好玩。”
  她抽着高卢牌香烟,坐在内院的阴影中,做西比翁设置的填字游戏。她有时大声地下了一个定义,让别人帮助她找答案。
  她用手指头数着字母,当格子填满时,她高兴地大叫:“啊!我胜利了!”
  她讨厌夏天和炎热的晚上,说那是“生活的幻觉”。她也不喜欢春天、嫩芽和所有在大白天开放和出现的东西。她是怎样像普通的度假者那样,不穿衣服,享受清新空气的呢?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过。那个难以置信的时刻,在我们共同度过的岁月中绝无仅有。那时,她让人忘了她是个作家。
  后来,直到她生命结束,我相信她都没有再穿着游泳衣,赤脚到任何沙滩上去过。她再也不曾没有痛苦,没有冲突,轻轻松松地游泳。也许她从来就没有这样过?在塔吉尼亚,大海平息不了她的激情。后来,在特鲁维尔1,她曾远远地遥望大海。
  在雷岛,也许她终于让自己休息了。一种呼吸。也许在一场让人精疲力竭的暴风雨后她缓过气来了?她刚刚完成了作品的文学大转折。她创造了劳尔·V·斯泰因,这个无意识的女主人公被拉康2本人神圣化了。她写了《副领事》,把它作为“从未有过的最富政治性的小说”送给了我。几年后,她对我说《副领事》是她最好的书。我也这样认为。
  创作加快时,气氛就比较欢快。诺弗勒就有了节日。大家又喝又跳,甚至唱歌。星期六,朋友们从巴黎赶来。他们带了酒来。有时,玛格丽特做她的越南大色拉,“里面用了二十三种料”。但有的时候,一无所有。她关上酒窖的门,腰里拴着大钥匙走来走去,就像个老管家似的。她抱怨道:“乌塔弄走了我的一切。”但乌塔哈哈大笑。他母亲也会让他发笑。他说没有任何东西可拿,她撒谎说存了一些好酒,其实酒窖永远是空的。
  他们就像两个孩子,争吵个没完没了。他们从中得到的乐趣与晚会的欢乐交融在一起。他们的“即兴喜剧”定了基调。酒精火上浇油,两人全都胡来了。他们大声地要求对方忏悔或发誓,其实这誓言毫无内容。玛格丽特从走廊的这头叫走廊那头的西比翁:
  “我认识你很久了,你对隆斯达尔说,我有对漂亮的乳房。”
  隆斯达尔圆睁着惺忪的双眼。西比翁捧腹大笑:
  “当然,玛格丽特。但我无缘近距离一睹为快。”
  “啊,是这样,此话当真?”
  自那天晚上以后,玛格丽特要我别再叫她玛戈。她说这种昵称一直使她不高兴。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不敢。”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听见她如此温和地说话。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她说她不敢做什么事,这是唯一的一次(为什么是那件事?)。后来,再也没有人这样昵称她。
  假如她没有情人,她就给自己创造另一种爱情。那就是电影。她跟着保尔·瑟邦初学导演。她拍了《音乐》,发现和摄制组一起工作挺有意思。她需要孤独,也需要一些东西,集体生活。电影使她心醉神迷:在一个制作点什么东西的小组当中,她既是孤独的作者,又是工蜂。由于产生了这个一起工作让人快乐的念头,诺弗勒从此热闹起来了。她喜欢电影,喜欢保尔·瑟邦,喜欢成了拍电影的宝贝的朱丽·达桑。
  对所有的导演来说,都会有风光一时的宝贝,当然是那些女演员,但也不排除摄影师、记者和国外的女崇拜者。男人们也同样,先是被捧上天,后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她曾称赞过他们,但有一天,她又否定他们。保尔“退出”,朱丽“退出”,等等。
  能接近她的是那些与她保持距离的人。她说她不喜欢让人着迷。说迷恋是一种吞食(“他们全都想把我吃掉”)。与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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