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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秀才心里欢畅,他听说蛤蟆滩有集,天不亮就起身,将平时编下的箩筐篓篓之类,好生装在手推车上,谓之赶集,实里想给河子买点结婚礼物。
阎玉水也醒的早,听见“吱扭吱扭”的响声,出门见是孔秀才,上前就说道:“孔秀才,赶集去呀?我也去,兴许还能给你老帮点甚忙哩。”
“你甭去!”孔秀才说:“路坑坑洼洼的,摔着咋办?”说着,他就推起车子,像唱歌一样,摸黑而去。走到半路上,他想解手,便放下手推车,到路边玉米地里去了……
……
想着红红亮亮的女娃,河子任河水漂荡……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爬上岸来,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游魂似的,独自在原野里徘徊。
发现小道上停着老舅的独轮破车,他知道老舅要去蛤蟆滩赶集,不由骂了句:“这老糊涂,非要逼我娶鱼儿姐,我得整他一下,让他别再为难我。”就灵机一动,将车的方向,真真打了个来回。
孔秀才从玉米地出来,急忙推上车子就走。“吱扭吱扭”,他进了村子,天就快亮了。只见河子正和一位拿着笤帚的女人在说话,他上前打招呼道:“河子,你比我起得还早啊,你来买甚?”
“买……胡乱胡乱……”河子支吾几句,就走开了。
孔秀才见人不多,心里挺高兴,窃笑:“这集赶得美,我比年轻人还跑得快哩……”再近前一看,女人是阎玉水,便埋怨道:“不是叫你甭来嘛,你倒早来给我打扫场子哩,这让我说甚好呢?”
“你胡说些甚呀?”阎玉水大惑不解,说道:“半夜就听你捣鼓来捣鼓去的,咋恁早就返回来哩?”
“啥?你没老就糊涂哩,这是在说梦话吧!”孔秀才这就扯着沙哑的嗓子吆喝起生意来:“卖箩筐喽——卖篓篓喽——不贵不贵——大家快来买呀……”
杏花、鱼儿、阎五家的、阎孙氏等村里人不知孔秀才咋了,皆跑出来看他,阎玉水说他梦游呢。
阎一石等人边穿衣服边跑:“货郎担进村哩,看有些甚稀罕物……”一见是孔秀才在吆喝,便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甚事,说道:“咋是你嘛?这……这……”
孔秀才被人们围在当间,再细瞧这地方,原来正是自己的门口呀!愣了一会儿,见大家都在指点他,笑话他,搞不清究竟哪出了错儿,又将箩筐卸了下来……
捉弄罢老舅和婶娘,河子的心里才好受些;而他们却安排自己与鱼儿姐姐“好好聊聊”,这使他又犯起难来。对于鱼儿,在这个世上,谁也没有他河子了解的深入。然而,许多年来,俩人真没有面对面在一起“聊”过啊!
见他如此犯愁,纤班的井子、根子和众兄弟们皆劝他道:“聊就聊,成不成单说嘛!怕甚?女人是老虎?”
这天中午,时隔多年,由碎妹细娃长成的姐姐和弟弟,第一次“聊”了起来,却是以沉默开的场。
许久,河子才言语:“……昨晚上,从我那棚棚上掉下一盘蛇,老大老粗的,可吓煞人哩!”
鱼儿勾着毛脑袋,见他终于开腔,急忙顺从道:“怪不得,昨晚上我听见‘嗵’地响了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河子又说:“我用棍子把它打死哩。”
“可不,”鱼儿紧接着说:“我听见‘嘣’地一下,心里早就猜着,想必是你在拾掇蛇哩。”
河子说:“我用铁锨把它铲断哩。”
鱼儿说:“我说么,就听见‘噌’地一下——你长大哩,真了不起,真能干呀!”
“那并不是蛇,”河子摇摇头,无奈地笑了:“天明时,我才看清,原来是棚棚上的一根麻绳掉下来哩。”
“我就说嘛,”鱼儿怔了一下道:“蛇哪有那么老实?”
河子无话可编了,就实话实说:“其实,我是骗你玩的。”
鱼儿不好意思地搓搓双手,捋捋辫子,笑着说:“我早就知道,河子兄弟在跟咱取笑哩!”
河子脸一红,不知说什么好了。
第十九章
够了够了,你们这一套封建把戏,不要再演了!一会儿槐花,一会儿蕊蕊,我根本就不信!
1 在鲤鱼滩阎玉水和孔秀才撮合河子亲事的同时,下游蛤蟆滩的王家也在张罗着喜事。
好一场大雨,把万物洗得干干净净。如今,这儿又响起了久违的悦耳动听的蛙声。
都知晓今年是个好年成,人们便巴结王家,劝王不屈把兄弟们的喜事给办了,也好了却王老爷的心愿。
黄河沿沿,十里八村,都知王家的财气名声,想要给王家当媳妇的女娃,一下子排成了长队。
王不屈是个豪爽之人,适逢又得喜雨,算是讨了个吉兆,便下了决心,对众人说:“行!我兄弟三个,本来一般大小,就一起办哩,岂不十全十美!”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蛤蟆滩上上下下,顿时纷纷攘攘,忙活起来。有一些精通世故的老年人,就向王不屈进言:要办这等轰轰烈烈的大事,须请孔秀才来主持,才顺发哩。
孔秀才的大名,王不屈早有耳闻,知道他是黄河上下少有的司仪大宾;王老爷在世时,修缮鲤鱼娘娘庙,便是请他去做主持的。
当下,王不屈亲自写下请帖,要打发人送往鲤鱼滩。又有人上言:“王家与鲤鱼滩阎家颇有交情,婚丧嫁娶,理应请鲤鱼滩的人前来捧场坐镇,方才得体。” 王不屈觉得有理,就又写帖子。当人们继续进言,让请阎大浪和纤班时,王不屈沉下脸来,一言不发。
众人有所不知,王老爷在世时,从来不许家人提及纤班之事。至于王老爷为何不待见纤班,为何说这话,王家兄弟几个皆不清楚。他们各自去问母亲,也悉数被斥骂一通;教训他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
雨过天晴,白云高飘。
河子的心,也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澈而透亮。因为那两个冤家逼婚逼得慢了些,关键是阎大浪并不支持他过小家小口的日子。于是,精神得到了些许解脱。他学着老舅孔秀才吟诗的样子,站在高坡上,“哇哇”直叫:“都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而今,天下大象,果真如此美妙……哈哈哈哈……”
不知何时,阎大浪来到身边,拍拍他肩膀说:“娃,傻笑甚哩?快洗洗身子,换上新衣裳,准备准备,咱去蛤蟆滩王家当贵宾。”
河子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笑道:“叔哇,不是说人家没给咱发帖子么?咱咋去?”
“你别问那么多,咱想去就能去!”阎大浪大手一挥道:“你这就赶紧回棚,拾掇去吧!”
河子的心,本来就冲向东方的——他总觉得,那突然失踪的女娃,是朝太阳去哩,就在东方的某一个地方——兴许,就在蛤蟆滩……想到此,他撒腿就跑……
2 蛤蟆滩喜气洋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帐辉煌……王家老族长的三个儿子,今天,同时娶媳妇。
人们笑啊,跳啊,比过节还热闹百倍……鞭炮声中,鲤鱼滩的阎一石、阎玉水、杏花、鱼儿、阎五家的等贵客,梳洗得有模有样,被请在了上上席。
孔秀才穿一身打了补丁但还干净的长衫,将石头镜在鼻梁上推了又推,捋一捋山羊胡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做起了大婚的司仪。
阎大浪带着河子、井子和根子等人,穿戴整洁,在锣鼓和唢呐声中,气宇轩昂,不请自到。
孔秀才见纤班到来,有点不自在——因为大公子不屈先生事前交代过,不请纤班的任何人。然而,他随机应变,想着阎大浪是阎千山家八竿子才够得着的远亲,冲着喜堂高唱:“鲤鱼滩阎族本家阎大浪,率领本家子侄河子、井子、根子等贵宾,前来贺喜喽……”
他们进去后,又有王家的女儿并女婿前来贺喜;孔秀才也长声长调向东家和众人做了通报:“王府姑爷吉大人携大小姐金花前来向兄弟贺喜……”
面对纷扰的一切,阎大浪的心情颇为复杂。他迈入这座八进八出的大院后,看着朱红的大门,坚固的房基,玲珑的窗棂,齐整的灰瓦……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要不是瞅见脚下的方砖,被人们的脚几十年踩磨,变得高低不平,他仿佛就又回到了从前。他放眼望去:一个硕大的“双喜”,红彤彤地占满了正墙。供桌之上,香烟袅袅,竖着王荣耀的牌位;牌位两旁,摆着五把红木太师椅——五个女人,穿绫着缎,按顺序分坐两边;三个儿子并三个新娘,披红挂彩,被人们簇拥着,一字儿排在他们的母亲面前。
“秀秀哪去哩?”时过境迁,而今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