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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缝;回到屋里;四下打量。小环心里直发虚:一个日本“爱委会”的检查员来了;她还想得什么好评语?多鹤却没评说什么;皱皱眉;放弃了。多鹤从小皮包里拿出一摞十块钱钞票;交给小环;要她明天就去买贴池子的瓷砖。
小环一躲;说:“哎;怎么能拿你的钱?”
多鹤便把钱塞给张铁;让他去买。
“敢拿小姨的钱!”小环凶他。她想;多鹤穿着鞋尖里塞一大团棉花的旧皮鞋;脚在里头好受不了。什么都能凑合的小环鞋可从不凑合。没有比人的脚更霸窝的东西;它们在一双鞋里卧一阵;鞋就是它们的窝;按它们成了型;凹的凸的;哪里低哪里高;内八字外八字;翻砂翻出的模具似的。另一双脚进来;对不起;原先那双脚的形状丑也好美也好;都得硌你磨你;且得跟你的脚磨合一阵。要不你就得替原先那双脚矫枉过正地掰扯内八字或外八字;等掰扯过来;你的脚终于在鞋里霸了窝;鞋也该烂了。多鹤的钱有一部分是靠难为自己的脚省下的;小环可不愿多鹤的脚遭老罪;让厨房的墙舒服。
张铁又是赖卿唧地笑笑;从多鹤手里接过钱。小环为了给多鹤、大孩留面子;也就不再说什么。
张俭在床上半躺着;有气无力;却感到毕竟是有了一层陌生;它随时会出现;会膨胀;因此给这三十多平米的房子增加出紧张来。紧张得他都想躲开;又没地方躲。
多鹤什么都没做错;每件事她都是自己出钱出力地做;并都是建设性的事情;家里还是越来越紧张。连多鹤自己都意识到了;不断解释:她没有嫌弃他们;只想来点小改善;让他们更舒适更卫生些。
小环和多鹤陪张俭又去彻底检查了一次身体;五脏六腑似乎都基本健康。多鹤便终于开了口;说她这次回来之前;就打算把张俭带回日本去检查治疗。看了他的样子;她认为这打算是唯一出路。怎么可能没有大碍?他这样衰弱无力;消瘦得皮包骨会是基本健康?
能去日本治病的有几个?能去是福分!好好把病治好;晚年她能把被冤枉的那几年找补回来。不然人家冤枉自个儿;自个儿还冤枉自个儿!小环是这么劝张俭的。
要办就得马上行动起来。要正式结婚;要向两国同时申请;一是出国;一是入国。
大孩张铁请了长假;自行车后面带着父亲;多鹤在一边步行;一个机关大门出来;又进另一个机关大门。
邻居们看见张铁穿着新衣服匆匆去匆匆来;都说他的日本夹克好看;问他借样子剪个版。
“是你小姨带回来的吧?”一个邻居捏捏他那衣料;“就是不一样!”
“是我妈妈带回来的。”
“哟;不叫‘小姨’啦?”邻居们促狭地笑。
张铁却非常严肃:“她本来就是我妈妈!”
邻居们听他在两个“妈”字之间拖了个委婉的小调;跟话剧或者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电影里的人叫妈妈似的。
“那你跟着你‘妈——妈’去日本吗?”
“肯定得去呀!”
“将来回来;就是日本人啦!”
“我本来就是日本人。”张铁走开了。他忙得要命;这些邻居一点都不识相;见他就打听。 张俭和多鹤办好一切手续。快要离开的时候;张铁的日本身世已经在他同年龄的小青年里广泛流传开。故事是这样的:他父亲在东北老家时;给一个日本人家做活;那是个非常富有的日本人;家里有个美丽的日本小公主;叫竹内多鹤。父亲悄悄地爱着这个美丽的日本小姑娘;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终于被许配给了一个日本大官的儿子。父亲痛苦得差一点自杀。他辞了工;回到家里;跟一个叫朱小环的农民女儿结了婚。有一天在赶集的时候;他碰上了日本姑娘;她已经十五岁了。她伤心地问父亲为什么辞了工;离开她家;害得她不得不答应大官家的婚约。父亲这才知道竹内多鹤从小就爱他这个中国长工;然后他们就干柴烈火了一场。那就是他姐姐张春美的生命在多鹤腹中开始之时。
然后呢?
然后张铁的父亲不断地和竹内多鹤幽会。
后来呢?
后来是大战结束;日本战败。那家日本人全被杀了;日本村子的人全逃了。竹内多鹤带着女儿春美找到张家;张家把她收留了。因为张家的正式媳妇朱小环不生孩子;所以张家人都知道张家真正的媳妇是日本媳妇竹内多鹤。
小青年们都为张铁这个漏洞百出的爱情故事感动得直叹气。要不是现在正是革命的大时代;他们认为张铁可以把这故事写出来;一举成名。
这天一早;多鹤搀扶着张俭慢慢下楼;往雇来的汽车里走的时候;所有邻居都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目光祝愿他们。“朱小环还跟着去火车站干吗?”“还不让人家一家三口子在一块儿待着!”“不过朱小环也真不容易……”
这样一说;人们可怜起朱小环来。人家比翼双飞东渡扶桑了;她会咋想?
然而朱小环还是老样子。大孩张铁成了她笑骂、唠叨的唯一对象。每天张铁上班;她都追到走廊上:“饭盒里的肉汤别洒出来;尽油!过铁道别跟人抢道!火车来了等会儿就等会儿……”她有时候追出来太急;一只脚穿了布鞋;另一只脚还穿的是木拖板。
张俭和多鹤走了一个多月;有天人们看见小环微肿的眼泡大大地肿起来;昨夜一定哭了很长时间。人们想问她;又不好意思;前几年跟她家别扭过;小环到现在也不原谅人们。他们好不容易抓住了无精打采的张铁。
“你妈咋了?”
“啥咋了?”
“你们娘儿俩吵架了?”
“噢;你是说我这个妈呀?她没咋;就大哭了一场呗。”
张铁觉得他已经把他们最好奇的悬疑给解答了;他们还瞪着他就没道理了。因此他皱皱眉;从中间走出去。
第三天穿了一身军装的二孩张钢回来了。把张钢也招回来;一定是张家出了大事。
这么多年;人们也摸出了跟没嘴茶壶张钢谈话的窍门。
一个大妈说:“哟;张钢回来探他妈的病呀?”
“我妈没病啊。”
“那你回来准是相对象!”
“我爸病了。”
“在日本检查出来的?没什么大事吧?”
“是骨髓癌。”
张钢没事就坐在阳台上拉胡琴;拉得邻居们都听懂了什么。他们这天又问张钢:“你马上要去日本看你爸?”
“来不及了。”
第十六章
丫头去日本前;回来看了看小环。她已经是中年妇女的模样了。她的一家都要移居去日本;这使当时没面子回来的丫头觉得多少找回了点面子。张俭去世前嘱咐过多鹤;丫头在老家活得最不如意;能办就把她一家先办到日本。在办公楼里做清洁工的多鹤没有钱为丫头的全家办经济担保;是久美帮了她的忙。
丫头没有带丈夫和两个孩子回来。小环明白她不愿花三个人的旅费;也许根本凑不上这笔旅费。丫头还像过去一样周到懂事;开口先笑;挽着小环的胳膊出出进进;邻居们都说像亲娘俩。只有张铁在丫头来了之后脾气大长。谁家有孩子哭他从门口经过也会说:“跟这些人做邻居;算倒了八辈子霉了!”黑子迎他到楼梯上;也给他踹得直哼哼。
没人知道张家为什么自从丫头回来每天都有争吵。其实主要是张铁吵;有时小环听不下去;跟他恶声恶气做个对骂的搭档。
“凭什么给她(丫头)寄表格;让她填了去日本呀?她都给我妈(多鹤)做了什么了?!她给咱家做了啥了?做的尽是丢脸的事……”张铁说。
“那你个兔崽子都做什么了?!”
“我至少没给咱家丢脸;让学校给开除!我妈戴白袖章扫厕所的时候;她在哪儿呢?”
“你是没丢脸;那时你想丢丢不掉。当时要真能把那你张日本脸丢了;你肯定丢!你是丢不了啊;所以你才用把剃刀把那两道日本眉毛、日本鬓角、日本胸毛给剃下来;丢厕所下水道里!对着镜子;天天想的就是怎么把你亲妈给你的这张脸给丢掉。”小环满面狞笑;揭露他最隐秘的痛处。她说着说着;突然想到自己那面小镜子最近又给挂在了厕所的水管子上。这小伙子爱起自己来了;看着自己的浓厚头发、浓黑的双眉;白皙的皮肤;越看越爱自己;越看越跟多鹤同一血缘。或者;他还是瞪着镜子;咬牙切齿;恨自己这个日本人不全须全尾;恨自己举手投足闪出了他中国父亲的眼神;那善良、柔情的眼神。更恨的是他满肚子的语言。绝大部分是中国母亲小环的语言。要是还能给自己下毒手的话;他就会下刀把他那一肚子不怎么高贵的中国乡村语言给剔出去。
“你现在认你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