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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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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鹤把小彭送到他的伏尔加旁边。小彭坐伏尔加这桩事;肯定在她心目中留下极深的印象;是这几年来发生的所有大事中;值得她在心里好好注册一番的大事之一。小彭能在她脸上看到自己和伏尔加给她留下的了不得的印象。多鹤不再像原来坐在工作台旁边那样自如了。一个坐伏尔加的男人随意请她去坐坐不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越随意;事情就越不简单。 
  尽管小彭是坐伏尔加的身份;住的宿舍还是原来那一间;所改变的是整个走廊都成了小彭警卫队员的宿舍。小彭的安全现在很多人惦记。 
  小彭让警卫员们把自己的房间布置了一番;从厂部抬了一张旧沙发;面子太脏;他让人铺了一条澡堂拿来的蓝白条子浴巾。他想最得罪多鹤的就是让她在污秽的、充满烟味和脚气味的沙发上“坐坐”。被夺了权的书记看上去白净书生一个;却常常坐在这张沙发上挖脚、r。多鹤的干净整洁也是最让小彭可心的特点;那天见她在工作台前干活;工作服虽然大得像蓝色粮食口袋;但她洗熨得多么一板一眼。就算是一帮女工都穿一样的蓝色粮食口袋;多鹤那身也是漂亮的粮食口袋。 
  也许这因为她是日本人? 
  多鹤是日本女人这个秘密被封存在小彭这里了。小石一死;就灭了口。只要小彭漠视或保守这个秘密;多鹤大概可以安全地混迹于无数中国女人中;了此一生。每次这个秘密从他心里浮上来;他会同时被它吓着;又为它生出不可名状的温柔。她是一个外国人!是一个敌人繁衍出来的女人;也差一点就繁衍敌人了!享受一个敌人的女儿的滋味一定不一样;一定更美味。 
  有时他的温柔源于他对她磨难生涯的怜悯;对她至今在张家非妾非妻的生活的不平; 
  有时他眷恋她;仅仅因为他冥冥之中觉得他永远不会跟她终成眷属。就算天下人都赞成;他自己也未必赞成。 
  有时他一蒙:你亏大了;为她挨了父亲的大耳刮子;受到自己儿子的背叛——他一旦成年;第一壮举就是背叛小彭这个父亲。为了她;你硬挺过了媳妇流泪的宽恕——媳妇流泪的宽恕把你心痛死了一块。什么都挺过来;就为了跟敌人的女儿多鹤不结婚?小彭想;原来自己从婚姻里赎出自己的自由;就为了能和多鹤自由相爱而不结婚。能结婚的女人到处都是;能不结婚而相恋的女人才独特到家。就凭她是敌人的女儿这点;也够小彭惊心动魄地和她相恋而没有彻底走近的危险。 
  他让警卫员们把玻璃擦得像空气那么透明。张家的玻璃透明得让人误会那是空空的窗框。他也让他们撅着屁股擦地。这幢楼是木板地;只有把床下所有的鞋子、纸箱拖出来;你才会发现它最初也是好好地上着深红的漆。但屋内大部分地板坑坑洼洼;表层粗粝;快要还原成原木——那种被伐到岸上、经阳光风雨剥蚀多年的原木。警卫员们尽量让地板干净些;把木纹里多年的老垢擦去;剔出地板缝里的干饭粒、瓜子壳、铰下来的脚指甲、手指甲。 
    原来这房子可以很亮堂很芳香。四五月天;山坡上开满红茸茸的野百合;小彭让警卫员们采了一大捧。玩花弄草不符合他一个革委会主任的身份;但红颜色的花可以另作理解。 
  多鹤这天下了班就会来“坐坐”。 
  五点钟左右厂里的警报突然长鸣;一个警卫员向彭主任报告;对立派这次发起的总攻不比往常。他们去城郊动员了一大批农民;现在四面八方都有拿着农具的人从山坡上、卡车上、拖拉机上下来;渐渐往钢厂逼近。 
  对立派是上海人和其他南方人;在厂里占少数;本来是无望以武力攻占厂革委会的。他们去农民那里挑拨离间;说钢厂抽了他们水库的水;本来答应给他们接自来水管;但多年不兑现。钢厂的垃圾堆在他们地面上;也没有付过垃圾场地费。他们一旦从现任革委会再次夺权;自来水管道和垃圾场地费全包在他们身上。 
  小彭扎上铜头皮带;挎上五四手枪;戴上钢盔就走。他在楼梯上却和上楼来的多鹤撞了个满怀。 
  “不能回家;厂子被包围了!你现在回家会有危险!”小彭说着;拉了她一把。 
  多鹤跟在他身后快速下楼;又跟他穿过院子;坐进他的伏尔加。他身后所有的警卫员全部跳上自行车;刹那间个个都是赛车运动员;紧跟在伏尔加后面。 
  不久;多鹤跟着小彭进了厂部大楼。五楼顶上升起一面大红旗;小彭站在红旗下;手里拿着一个电喇叭筒向四周叫喊:“革命的工人同志们!反动派要迫使我们停产;对于他们破坏反帝反修的反革命大反攻;我们的回答是:坚守岗位!谁敢踏上炉台;就让他在沸腾的钢水里化为一股青烟!” 
  工厂所有的大门都关闭了。围墙内站着小彭一派的工人们;拿着各种自制长矛、大刀;只要谁敢从墙上下来一个;他们就砍翻一个。 
  几部大吊车开到了厂部楼下;把一袋袋维修厂房的水泥吊到楼顶。工事很快筑起来。 
  多鹤被安排在厂部会议室里避难;另外有两个老秘书是她的难友。天黑之后;外面喊话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让小彭停止抵抗;尽快投降;不然他的小命得不到任何保障。 
  小彭不再跟外面的人打嘴仗。厂里的大照明灯都熄灭了;只有几个探照灯在黑暗里划来划去。探照灯光每划到会议室;多鹤就看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点、十一点…… 
  多鹤的两个老难友都快哭出来了。本来还有两年可以退休;安享抱孙子的晚年;这一来是善终不了了。对立派不杀进来;在这楼里困着;也得饿死。 
  两人想起厂部开会有时会拿些花生、瓜子招待。他们果然在一个柜子里摸出一包他们的牙口吃起来正合适的花生米。两人请多鹤的客;给她分出一捧。多鹤把花生米装进工作服口袋;赶紧上到楼顶。 
  小彭一见她上来;立刻叫她下去。她不理他;把花生米倒在小彭的衣兜里。小彭面前的地上还摊了一张地图;是手工绘制的厂区地形图。小彭凭记忆把图画下来;向周围人布置守与攻。 
  他一抬头;见多鹤没走;正看他指手画脚。看不清她的脸;也能看出大事频出的时代他这总指挥的模样又给她注册到心里了;跟其他所有翻天覆地的大事一块儿;同样的了不得。 
  他若是不吃那些花生米她是不会走的。于是小彭大咀大嚼;一边吃一边发布着充满受潮花生哈味的号令;人们一批批领了号令走了;又有新一批人聚来;等他发新的号令。发号令之余;他就对多鹤说:“快下去!你在我这儿算咋回事?!” 
  这时出现了大危机。厂外的对立派根本不打算攻打正门、偏门;也不翻墙。他们不知怎样弄了一列火车;沿着铁道长驱直入。厂内的人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火车已进入了厂区;把一辆停在轨道上的空车皮撞翻;他们才发现了。 
  火车里杀出来黑压压的农民大军。对立派毕竟是南方人;不像这一派的东北人这样容易上火;一打起来就不活了;他们的目的是要夺权;谁帮着他们夺都无所谓;反正农民闲着也是闲着;就把他们变成一火车的义勇军。农民们在少数工人的指引下;马上夺取了厂区大大小小的关口。东北人全撤进一座厂房和厂部大楼。农民不久占领了另一座厂房和厂部对面的俱乐部。俱乐部不如厂部大楼高;但射击起来至少不处于绝对劣势。 
  通往楼顶的铁楼梯被锯断。只要守住端口;谁也别想爬上来。这就保障了彭主任的安全。两方的射击开始在凌晨。 
  对方火力很猛。水泥袋给一个个打穿;泄出了水泥。工事一点点瘪下去。 
  小彭咬着牙说:“这帮狗日的劫了武装部的军火库还是咋的?弹药这么足?” 
  打到天亮;双方熄火了。小彭查看了一下;发现没人挂花;连多鹤也如平常一样宁静。现在她走不了了;两人的约会成了这么一场生死情。还要和她一块儿待多久?没吃没喝地待在这个秃楼顶上;一根线上拴的两只蚂蚱;一只牛蹄子踩进泥里的两棵芨芨草;将一块儿从泥里一点点活过来。小彭觉得只要他们不给对过来的子弹打死;这种约会真是舞台上才有的。 
  “你渴吗?”小彭问多鹤。 
  多鹤赶紧四面张望;被搬上来的一大桶水已经给喝光了。 
  “我是问你!”小彭心想她可真是个好女人;马上以为是他渴。 
  小彭很快陷入新的战斗准备。多鹤一直看着他;希望他注意到自己最痛苦的不是渴和饿;而是排泄。等他那边布置得差不多了;小彭跟她打了个手势。她跟着他猫着腰跑到楼顶边缘;围着楼顶有一圈凹下的槽;用来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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