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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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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面对不再是张二孩的男人;小环的鼻腔堵成一团;堵得她头晕。那个张二孩没了;成了这个张俭;这就足够她再放开来嚎一次丧。但她绝不让泪落下来;让外人看去。她的泪正是为了自己被划成外人而生出的。 
  张俭的目光越来越重;撑不住了;落在一双没有系鞋带的鞋上。慢慢地;又落在他扣错了的纽扣上。只有在小环面前;他才觉得自己狼狈。他把眼睛抬起。 
  他知错了。他伤了她的心。 
  对于任何人;他都没有错。假如任何人强迫他承认他错;他宁愿死。但对小环;他错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不要体面;丢人现眼;散尽德性。她对他疼得还不够爱得还不足?他们背着她干这样的事;把她当个外人瞒着。到底瞒了她多久? 
  ……不短了。两年多了。 
  就像她会为难他俩似的!难道不是她朱小环劝他去跟多鹤和好;不是她朱小环把道理讲给他:女人都是半推半就。她朱小环是需要瞒哄的吗?给他们一次次腾地方的不是她朱小环吗? 
  可这不一样。一腾地方;就不是那回事了。 
  为什么不一样?不是哪回事?! 
  心里不是一回事。心里的那回事;不好说。 
  就是说;心变了? 
  不是的!不是这么简单!这心是个什么玩艺;有时候自己都不认识。 
  是心变了。 
  天大的冤枉! 
  心是什么时候变的? 
  张俭看着小环;眼光又怕又迷瞪:心是变了吗? 
  小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他问自己的话:是变了了吗?是吗? 
  不变他对多鹤怎么会这样……看不得、碰不得?一碰浑身就点着了?他过去也碰过她啊。变化开始在两年多以前自由市场的那个偶然相遇吗?不是的。开始得更早。小环把多鹤的身世讲给他听了之后;就在第二天;他看见多鹤在小屋里给孩子们钉被子;心里就有一阵没名堂的温柔。当时她背对着他跪在床上;圆口无领的居家小衫脖子后的按扣开了;露出她后发际线下面软软的、胎毛似的头发。就那一截脖子和那点软发让他没名堂地冲动起来;想上去轻轻抱抱她。中国女孩子再年轻似乎也没有那样的后发际线和那样胎毛似的头发。也许因为她们很少有这种特殊的跪姿;所以那一截脖子得不到展露。他奇怪极了;过去只要是日本的;他就憎恶;多鹤身上曾经出现的任何一点日本仪态;都能拉大他和她的距离。而自从知道了多鹤的身世;多鹤那毛茸茸的后发际和跪姿竟变得那样令他疼爱!他在这两年时间里;和她欢爱;和她眉目传情;有一些刹那;他想到自己爱的是个日本女子。正是这样刹那的醒悟;让他感动不已;近乎流泪:她是他如此偶然得到的异国女子!他化解了那么大的敌意才真正得到了她;他穿过那样戒备、憎恶、冷漠才爱起她来! 
    她的身世让他变了心;变得对小环二心了。 
  那他打算把她朱小环怎样发落?让她继续做个外人同住在那屁股大点就抹不开身的屋里?她朱小环是狗剩儿?!她朱小环就是一条狗;也是吃屎吃尖儿的那条!她朱小环在这里陪他丢人现眼;陪他给他老张家祖宗散德性;回了家;账可要一笔一笔地跟他好好算。 
  三个小时的拘留;不了了之。张俭骑着车;带上冷漠乖顺的朱小环慢慢往家走。路上都没话;话在你看我我看你的时候看得差不离了。下面就是制裁、发落。张俭只服小环的制裁、发落。 
  过铁道的时候;小环让张俭往右拐。沿着铁道全是野生的茭白和芦苇;常常有上海职工带着全家老少在铁道边上忙;割茭白做菜或到市场上去卖。初冬季节;幸存下来的茭白叶子枯黄;和大蓬大蓬的肮脏芦絮碰出焦脆的声响。张俭陪小环一格一格地走着枕木;自行车推不动;但他咬着牙扛着它往前走。一列火车远远地来了;在弯道上悠长地鸣笛。小环哇的一声哭起来。 
  张俭把自行车往芦苇丛里一撂;上来拉她。她一贯的撒泼放赖的劲又来了;跟他又打又抓;死活不下铁道。火车震得铁轨“嘎嘎”哆嗦;小环哭得透不过气来;但他能从她不成句的话里听出:谁躲开谁是鳖养的!死了干净!一块让火车轧成肉馅儿最省事! 
  他给了她一巴掌;把她抱下铁道。 
  火车飞驰而过;一杯剩茶从车窗里泼出来;茶渍茶叶在风里横向落在他俩脸上。火车开过去他才听清小环嚷的是什么。 
  “你俩肯定来过这儿!在这些苇子里面快活死了;也不怕着凉得血吸虫病!得了病回来害我跟孩子们……” 
  小环的烫发蓬成个黑色大芦花;见张俭傻眼看着她;扯一把他的裤腿;要他跟她一块坐下;骂他现在装电线杆子?在这儿跟多鹤快活的时候肯定鲤鱼打挺、鹞子翻身、玉龙驾云似的…… 
  张俭挨着小环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早晨八点下了大夜班;觉也不睡就去会多鹤;现在天又快黑了;十二点钟的大夜班又在等着他。冬雾从芦苇沟里升起。她看见他两个骆驼眼真像穿过百里大漠似的疲乏;眼睛下的两个黑圈;腮上两个深深的凹凼;凹凼里的胡子有一半漏过了剃刀。这时他的脸看去可真不怎么样。欺瞒、哄骗、东躲西藏可真不容易;人显然是瘦了、老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又在他刺猬一样的头发上了。他心野得什么也顾不上;头发也长得野成这样。小环想;其实她对张俭的心也是有变化的;变化似乎开始在多鹤怀上丫头的时候。那天晚上还是张二孩的张俭把丢在多鹤屋里的一双鞋、一个坎肩、两本他喜欢的破小人书收拾起来;回了他和小环的屋。该为张家干的;他干完了;从此该续上他和小环的正常日子了。 
  上了炕;钻进被窝;两人抱得紧紧的;但小环身子里没那个意思。她告诉自己这还是她疼爱的二孩啊;不该生分啊。可她的身子对二孩只不过客客气气;有求必应罢了。那以后她的身子对他就是体贴周到;可就不再有那个意思。她对自己恼恨起来:瞧你小气的!这不还是二孩吗?可她的身子不和她理论;她越攒劲它越是无所适从。小环这才暗暗为自己哭了。她哭原先的小环;那个只要躺在她的二孩怀里就从里到外地得劲;从身到心都如愿以偿地得劲。“得劲”这词不能拿别的词置换;它是天下什么东西都置换不了的。日子再往下过;她觉得自己在张俭那里不光光是个老婆;她渐渐成了一个身份名目模糊的女人。好像所有女人的身份名目都糅合到一块;落在她身上——姐、妹、妻、母;甚至祖母。所以对他的疼爱也是所有这些女人的。不仅这样;她的这些身份名目使她给家里每个人的疼爱都跟过去不一样。她伸过胳膊;从他口袋里直接拿出烟杆;装了一锅烟;又伸过胳膊;掏出他的火柴;把烟点上。她抽了几口烟;眼泪又冒上来:他居然觉也不睡、饭也不吃;作践成这副又老又瘦的贼样!他的手慢慢搂住她的腰。她又伸手从他工作服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她对他太熟悉了;哪个兜里装着什么;她一点不用兜远路;直接伸手就能拿到。手绢叠得四四方方;留着花露水兑掺米浆的香味。家里每一条手绢都逃不过多鹤的烙铁。大大小小的人走出张家;都像刚从烙铁下走出来一样平展。 
  小环抽了一袋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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