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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叔在力劝韩成下山,说在腾山家里楼上的房子还空着一间,要是韩成觉得上下楼不方便,就给楼下让出来一间给他也行。韩成拉着刘叔的手说,老哥哥,这不成,这不成,我在山上早习惯了,更何况,我在这里等人哩……
韩成还在等他的哑巴姑娘,也许,他是在等自己的那个孩子。
李叔把泪流满面的韩成搀扶进屋,那屋子已经被麦烨和我收拾得干干净净。韩成站在屋子中间继续流泪,搂在怀里的户撒刀也跟着颤抖。
夕阳落下山的时候,我和麦烨从门槛上站起身,走到杂草丛生的院子中间逗那两条黑色的小狗。屋子里传来咚咚的击打声,我们从窗户里看进去,李叔扶着韩成,韩成站在板凳上,正在墙上钉钉子,然后,又取下那两把刀,他把那两把刀擦了又擦,分别又挂在了墙上,再把今天李叔带来的崭新的户撒刀规规矩矩地挂了上去,三把刀并排在一起。
我知道,我听李叔说过这几把刀的来历,第一把是哑巴姑娘送的,第二把是李叔去年送的。这回,李叔又送来了一把户撒刀。
不知道韩成的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算个刀客,他这样爱刀,应该是个出色的刀客!但心里特苦,苦得不想再动刀了。
今夜,我们在山上。
韩成说,进来喝茶吧,我已经好多年没聊天了。睡觉没关系,我有现成的充气帐篷,麦姑娘两口子睡在里面够宽敞的。
第三十五章
哑姑名叫阿玉,走时怀了我的孩子。孩子若是活着,现在已经二十五六了。
该死的人死了,我不杀他也会有人杀他,他狗改不了吃屎,该死。
我以为我能幸福,我以为阿玉再也不会走,她曾经给我在地上画了个“家”,她的意思是说要和我成个家。
我为了娶她,攒下了所有我能攒下的钱。
这个房子也是我盖的,盖了,被大雨浇塌方了,再盖,又塌方了,我一共盖了四次。
我对阿玉说,我不能回家了,就留在滇西好不好?阿玉给我竖了大拇指。
我以为都平静了,我以为我能从此平静生活了,我在泼水节那天下山,我想阿玉一定也忙着过节,我应该和她一起过她们傣家的节日。
我下山的时候阳光明媚,我回来的时候,却大雨瓢泼。
那个泼水节我记得太清楚。
那个泼水节我下山,并没带着刀。
阿玉的家不是在盈城,那只是盈城郊外的一个小镇子。地方小,脸熟,人们都还认得我。满街上都是欢闹的人群,连那些北方来的知青也加入了热闹,被泼得湿淋淋的。可我的身上没有半点水星儿。傣家不吝啬水,傣家姑娘们也不吝啬色相,几乎每个人的衣服筒裙都被水打得紧紧贴在身体上,大胸脯圆屁股,满街风景满街欢笑。但我走过的时候,欢笑声和水声都停止住了,相熟悉的几个知青竟然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竟然没一个上来和我打招呼。
那时,我上山不到两年时间。
我背了个人人不容忍的罪名,我拐走了傣家姑娘。
那是一九七几年?我最迷糊的一年啊,那年应该是我父母蹲监狱的第四年,应该是我20岁的那一年,也是我真正恋爱的一年。
葫芦丝和鼓声在我身后老远的地方再次响起,他们为我停顿了音乐和舞蹈,在小镇本来热闹的街道上给我让出了一条安静的小路,待我走过这条“人缝儿”,泼水节的节目又在继续——突然我想,我,融不进傣家。
我站在阿玉家的门口,她家门口也有满地的水印,甚至有点泥泞。
她端着一箩米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门口,一下子笑容满面,放下米,扑了过来。
她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把脸贴紧我的胸口,就这样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但在她“睡着”的时候,我们的身边却顷刻间聚集了很多人,很多身上湿漉漉的傣家男人女人和老人。阿玉没看见,也听不见,我低头看她,她的脸上满是幸福和满足,连眼睫毛都安详得一动不动。
那是70年代啊,当街拥抱是西洋景,是要被嗤之以鼻的事情,但阿玉闭着眼睛,她不知道身边站着越来越多的人。
我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人群里没有汉人。
我推了推仍在陶醉的阿玉。
阿玉睁开眼睛,一下子跳出我的怀抱,惊呆在那里。她向众人打着手势,咿咿呀呀地表达。
没人理会阿玉。
戴着花镜的老傣家走过来拉住我,用生硬的汉话告诉我,他要和我谈谈。
我被拥挤到阿玉家的门槛上坐下,老人又拉过了一个年轻的傣族人过来,说他的汉话不好,要年轻人给翻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较完整的故事,我以为老人会像老师或者干部一样对我训话,但却只听到他讲故事。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今天泼水吗?”他问我。
“你们过泼水节。”我说。
“我们泼水是要干什么你可知道?”他问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吉祥。”我说。
“我们的泼水节是有来历的,很多年以前,一个杀人的魔王来我们傣寨抢走了七个傣家姑娘,他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发誓要报仇的。最后一个被抢去的姑娘用计谋杀了魔王,砍下了他的头,但魔王还在不停地破坏我们傣寨,他的头烧了起来,我们就奋力用水泼。魔王的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我们也泼了七七四十九天,出动了全寨的人,连别的寨子里的傣家兄弟姐妹也来帮忙泼水,直到把魔王泼死。”老人讲。
“这个传说很美。”我说。
“所以,你不要拐走我们的姑娘。”他说。
这样的逻辑一下子冲淡了我对故事的感受,而换来的是我的另一番感受,我在故事里体会,又用自己来对比,我想,怎么样的逻辑也不能导致我就是那个“魔王”。可老人讲的意思却实在是我就是那个“魔王”。
“懂了吗?”他问我。
“懂了。”我答。我把故事弄懂了,这是真的。故事之外的东西我没去考虑,当然就不存在懂与不懂。但我的“懂了”他们听懂了,于是我看见傣族老人笑了笑,用眼睛示意了一下,于是葫芦丝和鼓声在我身边突然响起,我的身上被几桶冷水浇了个透彻!
这一切对话,阿玉听不到。当人们把我围在当中的时候,阿玉被推出了人群外。当故事讲完的时候,人们把水泼向我,阿玉以为我被大家认可,又挤进人群要拉住我,但却被别人拉扯着离去……
隐隐约约中,我感觉到了我和阿玉缘分到了尽头。那种滋味很难受,阿玉的家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呆站着,鼓乐声离我越来越远,雷声却越来越近。
泼水节的那场大雨是给我下的,从雨开始落下,我就开始往回走,我走得很慢,我想让雨浇我。我打着冷战,一步一步上山。高黎贡山好高。
我走过甘蔗林,走到我的土坯房前,却看见了院子里站着阿玉!
就在那时,雨停了,一个闪电在山头划过,跟着来了一串经久不息的雷声。
那是我和阿玉的“新婚之夜”。
阳历四月十二号。泼水节。
30年前,20年前,10年前,直到现在,这里都没有电,我点了30年油灯。那年的四月十二号,这个土房里的油灯最亮。我在床头在桌子上在灶台上都放了油灯,甚至在门口在院子里也点上了油灯。大雨过后,高黎贡山没有一丝风,星光明亮,和我的油灯天上地下亮着。
那天夜里我想说好多话,但我几乎没说话。阿玉无法听见我的表达,她不需要我有什么表达,只是不停地和我嬉闹,要了我一次又要了一次,甜滋滋地看着我到天亮。
我的孩子就是在泼水节夜里怀上的,我敢肯定。我觉得我的孩子应该是水命,而我一定是火命。我的火就是和传说中魔王烧起来的火一样,因为我觉得小镇上的傣族人在白天警告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正在烧起那种魔火。
随后的日子里阿玉一天比一天憔悴,她阻止我下山,自己跑上跑下,有时候满眼泪水地来来往往。她和我比划着她的难处,也比划着她对我的爱情。
我问过阿玉,我们可不可以登记结婚,阿玉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