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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刀事 作者:阿闻-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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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都很满足,是不是因为她们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而她自己没找到?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麦烨找的,和曲莉、阿灿要的,不一样。 

第二十四章
 
  我呢,我在做什么呢?

  在麦烨面前,我好像没有自我。爱情让我迷茫在她的世界里,而我愿意享受这种迷茫。麦烨身上有一种神秘,她自己也说不清,我更说不清她神秘的具体内容。在追求麦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书本上关于爱情应该付出的理论,我觉得我爱她,那我应该付出。付出,到底是什么概念,我并不清楚。我问过麦烨,我这样爱她是不是让她舒服,是不是给了她想要的爱情境界,麦烨说,爱情怎么会有现成的模式?婚姻已经是一个模式了,爱情要再是模式,那人不很可悲吗?年纪轻轻就都陷入了模式里面,人生能快乐吗?

  思考或者是思索,其实是一个可怕的程序,尤其是想深入的时候和想找出真谛的时候。在曲莉那里,整天萦绕在我脑子里的是人生的无常。我可怜曲莉,刚刚进入爱情就永远失去了爱侣。和她一样曾失去爱侣的人都把苦水埋在了心里一辈子。孃孃失去了杆子,疯癫着过活。那个从未谋面的韩成据说也是因为失去了姑娘的爱情而孤苦一生。曲莉在某种程度上是在重蹈覆辙,走上辈人的老路,就算世道已经变化很多,但她怎么走出这个孤苦也同样是巨大的艰辛。

  一路下来,我几乎沉浸在每个人讲述的故事里。因为他们讲述,我只需要倾听,而我愿意享受这样有些苦涩的倾听。我转换着自己的性别和年龄,把自己看做是那些故事里的我,然后我又把自己看做是麦烨。我知道,没有麦烨的执著、没有病入膏肓的人的倾诉欲望,我也就没有这样的机会领略两代人甚至更多人的故事。

  我,也许是这样的故事的延伸,也许是这样模式的故事从今天的另一种开始。我能有精彩的故事吗?和麦烨的爱情,还是和麦烨以后的生活?我羡慕有故事的人,羡慕除了爱情故事还有人生其他故事的人,我甚至想象自己是一个刀客,我也带着一把户撒刀走在高黎贡山上。

  麦烨问我,这个问题她早就问过我,如今她又问了一次。她问,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有好多“标的”在脑子里,但我还说不出来。曲莉的男朋友是一种,故事并没有结尾,我不知道能不能有信心听那个结尾;韩成是一种,我们还没有见到他;刘家的父子也是一种,儿子为了父亲砍掉手臂的情景还没被讲述出来,但我想想就觉得震撼……

  麦烨是在找一种男人的模式吗?

  我是不是也找找相对应的东西,比方女人的“模式”?几天中曲莉和麦烨都唱过那些歌,那些歌里唱的就是滇西女人千百年来的样子,那些样子对滇西的男人们很重要,很受用,是不是我也需要的模式呢?

  刘叔和李叔在院子里聊得没完没了。刘叔不停地擦着眼泪。他们生活是按什么模式进行的吗?

  麦烨还是抱住我的胳膊紧靠着我,刘峻峰和阿灿不时地给老人们打着岔,生怕老人陷入痛苦中。 

第二十五章
 
  广场中心人群中突然出现打斗弄乱了庆典的人们。姑娘们的手帕满天飞啊,都飞在地上了,身上的银饰也哗啦哗啦地掉。远处放礼炮,但礼炮声中已经掺杂了哨声,警察从广场的外围开始向里面冲锋。

  一切都无济于事了,我儿子被踩在了人脚下,他身上被刀砍成了一片血红。我拼命冲挤到儿子的面前,伏身抱起这个血人。

  后背上刺心疼,回头我看,歹徒杀红了眼,他们把刀劈向我。

  咱们是啥出身啊,哪能怕这个!我踹出了一脚,正蹬在迎面一个举刀人的小腿上,他向前扑倒,我顺势接住了他手里的长刀。

  那时我也犹豫。我想不到我会在这个时刻犹豫。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和杆子在家后院里的第一次厮杀,我想到的是那时我砍杀的是缅甸的匪徒马帮,而这次要是砍下去,砍倒的却是中国人;我想到我幸福了好多年,和堂妹过了没有恐惧没有血腥的日子多好受;我想到了我现在算不算老,能不能还有力量劈出我的刀;我还想到了我应该找回来我的那把户撒刀,它就落在离这不远的什么地方……

  前后也许只有半秒钟,我却想了这么多。

  一个人把刀再次砍向我,我半伏在地上,没法躲,而且我躲会使那刀口砍在我儿子身上。

  小曲莉用过的一个词汇:正义,正义的反义词就是邪恶……

  像当年一样,我用手里的刀迎上了砍下来的刀。我没把握像当年一样用一只手迎住,我用双手托起了那把刀。

  血腥啊,人都远离了厮杀,我看见几步开外就是秦大哥留给我的那把兵刃,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和咱秦大哥躺下的时候一样。我忍不住在架开一刀之后,向躺在那里的秦大哥伸出了手……

  大雨瓢泼,和厮杀一样突然。广场上的鼓乐声也停了,我脑子里闪了个雷,我知道这个雷并没出现在天上,是我自己刺激我自己。我下意识刺激自己,竟然喊出了一声,我喊“秦大哥你帮我!”

  倾盆大雨中,那刀我却看得清,它没沾雨水,就在那里一下子蹦了起来。

  的确有道闪光,我相信人人都看得见那绿色闪光。

  我仍然伏在儿子的身上,我害怕雨水流进儿子的伤口啊,但我的户撒刀却已经飞回到我手里,我看见它飞来,扔掉了手里原有的长刀,稳稳地接在刀柄上。

  我儿子要是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一瞬间,他一定会说他最喜爱的那个词,他一定说“经典!”或者说“爸!真棒!”

  二哥,你说,咱这一生,算不算个经典?这把刀,算不算个灵魂?这许多血,能不能叫做醒世?这条命,能不能抵住罪恶?二哥你说!

  和20年前完全一样,我截断了劈来的长刀,只是20年前我截断了土匪的一把刀,而今天我不知道截断了多少把!

  小曲莉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的儿子,她终于把我儿子唤醒了。我儿子嘴里吐出大口鲜血,他大叫了一声妈,就再也没能说出话来。我看见堂妹跌跌撞撞奔过来,在儿子身边昏死过去。

  小曲莉也呼地站起,她从我的手里夺过了户撒刀,像我当年的动作一样,将刀用力扔出手。户撒刀也和当年一样在空中滚一道弧线,砍在了在那里看得发呆的歹人的身上……

  儿子死在“目脑纵歌”的广场上,武警也抓到了几个杀人凶手。当武警向我走来的时候,无数的景颇人把我围在当中,我早就听得懂当地的景颇语,听得明明白白,大家在大声证明着我无罪。

  无论如何我也得跟着警察走。小曲莉扑在我怀里拉住我,她哭得全身战抖、全身冰冷。我抱住这个刚成人的姑娘,感觉我就像抱着当年的堂妹或者杆子媳妇,她身上的银饰,她头上像模像样的景颇族头巾,我就觉得一个新缘分开始了。我想,小曲莉应该是我的儿媳啊,或者说,她也许应该是我的女儿啊。

  我就说,孩子,孩子,记得咱们街上那棵被砍倒的大榕树吗?人生无常啊,和树没什么区别。我是想说,小曲莉你看啊,我儿子就这样死了……

  杆子媳妇那天就站在家门口,她迎接我们啊。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是四个人,回来的只有三个了。看到我们身上的血和身后的警察,杆子媳妇愣了,然后就眼睛越瞪越大,嗷地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杆子媳妇的叫声和20年前她在后院里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一样,和小曲莉扑在我儿子身上的那声惨叫一样。

  可能是我失血过多,我觉得我飘啊,离开了地面,在空中飘啊飘的。迷糊中,雨水闪出来的光和我的刀光差不多,风把一片竹叶吹在了雨水里,映出来的绿颜色和户撒刀上的玉石一个样。

  我好像看见,老天爷正在舞动一把刀啊。 

第二十六章
 
  刘峻峰走过去递给刘叔毛巾,他看见父亲老泪横流。阿灿俯身对刘叔小声劝慰着,她说,爸爸您别太动情啊,伤身子呢。

  “父父子子啊!”刘叔长叹一声。

  李叔也在擦眼泪。当年的兄弟还能相聚,老兄弟的后人却有了生死,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人生大悲啊。父一辈子一辈的关联丝丝缕缕,疼啊。

  刘叔对李叔说,咱秦大哥的那把刀我还记得呢,可惜记得的只是它没出鞘的模样啊,从没看见过秦大哥抽出那把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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