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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来的,三天前我就料到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你。一清早,从第一趟列车起,我就在这里等你,准备在这里一直等到最后一趟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fll就不会把你抓住。斐迪南,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说过,时间还充裕呢,你干吗要那么急?”
他没有把握地望着她。
“这只是……我已接到通知……他们在等着我……”
“谁等你?或许是奴役和死亡,除此以外,谁都没在等你!该清醒了,斐迪南,你要明白,你是自由的,是完全自由的,谁也无权支配你,谁也不能对你发号施令,你听着,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要对你说上一千遍,一万遍,每时每刻都不停地说,直到你自己也意识到为止。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
当两个过路的农民好奇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轻声说:“我求求你,别这样大声嚷嚷.人家在看着呢……”
“人家!人家,”她怒气冲冲地嚷道,“人家关我什么事?要是你中弹躺在地上或瘸着腿回家,他们会帮我什么忙?这些人瞧都不值得瞧一眼,什么同情,爱怜,感激,统统见鬼去吧!——我要你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活生生的人。我要你像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那样,是自由的,不要你去当炮灰—…·”“保技1”他想设法使狂怒的妻子平静下来。可是她推开了他。。’“你那些胆小、愚蠢的恐惧,给我见鬼去吧!我在自由的国家,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是奴仆,也不让你去受奴役!斐迪南,你若要走,我就躺在机车前面……”
“保技!”他又抓着她。然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痛苦。“木,”她说,“我不爱说谎。也许我也会变得太胆小的。千百万女人的胆子都太小,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孩子被人拉走的时候,本来是应该起来反抗的,但是她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这样做。你们的懦弱也毒害了我们。
假如你走了,我会怎么做?号啕大哭,呼天唤地,跑到教堂里去祈求上帝派给你~个轻松的差事。也许还会嘲笑那些没有走的人。在这种时候,一切都是可能的。”
“保技,”他拉着她的手,“倘若事情不得不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使我这样难过。”
“要我让你轻松一点吗?不,要叫你难过,没完没了的难过,我要尽我所能叫你难过。
我就站在这里,你得用强力,用你的拳头把我赶走,你得用你的脚来踩我。反正我决不放你走。”
信号钟响了。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非常激动。他伸手去拿背囊,可是她已把背囊拉过去了,并迎面挡着他。“拿来,”他痛苦地哼了一句。“不给!不给!”她一边气吁吁地说,一边使劲跟他夺背囊。周围的农民都围拢来,哈哈大笑。人们在喝彩,给他们火上加油,正在玩耍的孩子也跑过来了。他俩却还在怒不可遏地使出各自的全身力气,像争夺生命似的争夺那只背囊。
正在这时,车头隆隆,列车呼啸着驶进了站。突然他放开背囊,撒腿就跑,头也不回,慌里慌张地跌跌撞撞越过铁轨,朝列车奔去,纵身跳上一节车厢。周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那些农民都兴高采烈地狂叫起来,他们大声嚷嚷:“快跳,要抓住你了。”“快跳,快跳,她要追上你了。”他们跟着他往前跑,在他身后爆发出一阵耻笑他的响亮的笑声。此时火车已经开动了。
她在那里站着,手里拿着背囊,人们对她劈头盖脑地倾泻他们的嘲笑。她凝望着列车,列车驶得越来越快,马上就在远处消失了。车厢的窗口里没有传来一句告别的话语,任何表示都没有。突然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低头坐在角落里,现在火车行驶速度越来越快,但他还不敢朝窗外看一眼。外面的一切飞速地向后退去,景色被列车行驶的高速度撕成千百块碎片。他所有的一切——山丘上的小房子连同他的画、桌子、椅子、床,还有妻子、狗和多少幸福的日子—一现在全完了,他经常兴致勃勃地欣赏的开阔的景色,他的自由和他的整个生活也都烟消云散了,仿佛他的生命已从所有的血管里流尽淌光,除了那张白纸,那张在他口袋里座车作响的白纸,他已经一无所有,现在他带着这张纸,任凭厄运的驱使,四处飘流。
他对自己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感到模糊而迷惘。列车员要他出示车票,他没有票,他像梦游者似的,说他的目的地是边界,他毫无意识地又换了另一次列车。这一切都是他心里的那台机器做的,他已不再感到痛苦。在瑞士边境站,检查人员向他索取证件,他给了他们:
除了那一纸空文,他身边一无所有了。有时候那种业已失去的东西还在轻轻地提醒他,像在梦里~样,从心灵深处发出喃喃的声音:“回去!你还是自由的!你不该去。”然而他血液里的那架机器,它不说话,却强有力地拨动着他的神经和肢体,用“你必须去”这个无声的命令顽固地推着他往前去。
他站在通往他祖国的过境车站的月台上。在黯淡的光线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边有一座桥横跨在河上:这就是边界。他闲暇无事的思绪试图理解这个字眼的含义;在这一边,人们还可以生活、呼吸、自由地说话,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从事严肃的工作;可是从那座桥向前走八百步,在那里,人的意志已经从身上取掉了,就像从动物身上取出了内脏一样,他们必须听从于陌生人,并把刀子捅进别的陌生人的胸膛。这一切就是这里的这座小桥,这座两极大梁上架着一百几十根木头的小桥的全部含义。因此有两个士兵穿着颜色不同的莫名其妙的服装,持枪站在那里守卫。此刻他心里郁闷难当,感到自己再也无法清楚地思考了,而他的思潮却在滚滚翻腾,浮想联翩。他们在那根木头旁边守卫什么呢?是不让人从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去,是不让人从一个割去了人的意志的国家逃跑到另一边那个国家去?可是他自己却愿意到那边去,是的,不过是另一种意义,是从自由走向—…·他想不下去了。关于边界的思考像对他施行了催眠术,自从他亲眼看到边界确确实实由两名令人生厌的公民身着士兵制服在QO守卫着,他心里对有些事就弄不太明白了。他竭力追思往事:这是在打仗啊。不过战事只在那边那个国家里进行,战争离这里还有一公里远,或者说战争正在那边进行,实际上离这里是一公里差二百米远。他忽然想到:也许还要近十米,那就是一千八百米差十米。他心中忽然萌起一种荒唐的想法,想了解在最后十米的土地上还有没有战争。这个滑稽可笑的念头倒使他兴致勃勃。什么地方一定有一条线,有一条分界线。要是有人走到边界上,一只脚踩在桥上,另一只脚还踩在地上,那他算什么呢——一还是自由的或者已经是士兵了?或你得一只脚穿着老百姓的靴子,另一只脚穿军靴。他的这些想法越来越幼稚可笑,不时在他脑袋里搅和着。往桥上一站,这就已经到了那边,要是又跑了回来,那算不算是逃兵?那么水呢?是战争的还是和平的?那河底下是不是也有一条按两国国旗的颜色从中间分开的线?
那么鱼呢,是否可以游到那边战争区去?连动物也都是这样!他想到了他那条狗,如果它也来了,也许会被动员起来,要它去拉机关枪或者到枪林弹雨中去搜寻伤员的。感谢上帝,它留在了家里……
感谢上帝!他被自己这个思想吓了一跳,猛地震醒过来。自从他实地看到了这条边界——这座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桥—一他就感到心里开始动起来了,动的不是那台机器,而是~种意识,一种反抗,在他身上要开始觉醒了。在另一条铁轨上,他来时坐的那列火车还停着,只不过在这期间机车已调了头,那巨大的玻璃眼现在正朝另一方向凝视,准备把各节车厢重新拉回瑞士。这使他想起,现在可能还来得及,他那根渴念自己失掉的家的神经,本来已经死了,现在又痛苦地活动起来了,他感到在他心里,以前的那个他又开始恢复其本来面目了。
他看到桥的那一边站着个士兵,身着外国制服,腰束皮带,肩上沉沉地挎着一条步枪,看到他漫无目的地踱来跑去,他从这个陌生人这面镜子里照见了自己。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弄清了自己的命运。自从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