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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内瘦得像劈柴的胳膊。在这张被弄得不成样子的床上,他摆出了一个怪诞的、像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
塔鲁弯下身去,用他那笨拙的手擦掉小脸上的眼泪和汗水。卡斯特尔早已合上书本,看着病孩。他开始说话,但是因为嗓音突然走样,所以他不得不咳上几声才能把那句话讲完。
“里厄,这孩子早晨的病势没有缓解过,是吗?”
里厄说是,但是他说这孩子坚持的时间比通常人们所看到的还要长。帕纳卢看上去好像有点歪倒在墙上,他低声说:
“如果这孩子还是要死掉的话,那么这样反而会使他受苦的时间拖得更长些。”
里厄突然转向神甫,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是他没出声,明显地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他又把目光转移到孩子身上。
病房里充满了日光。在其他五张床上,病人在动,在呻吟,但是都有点拘谨,好像是大家商定了似的。只有一个病人在房间的另一端叫唤着,他每隔一定时间就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微的叹息,而这种叹息听上去倒像是惊叫而不太像痛苦的哀鸣。看来连病人也不像开始时那样感到害怕了。现在,他们对染上这种疾病抱着一种心甘情愿的态度。只有这孩子在拼命地顽抗挣扎。里厄不时地按小孩的脉搏,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需要,而是为了摆脱他目前无能为力、静止不动的这种状态,他一闭上眼睛就感到孩子焦躁不安的表现和自己热血沸腾的感觉已浑然一体。那时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受尽折磨的孩子已不分彼此,于是就试图尽自己的尚未消耗过的全部力量去扶持这个孩子。但是他们两颗心的跳动仅仅结合了一分钟就不协调了,孩子没领他的情,他的努力落空了。于是他放下那只纤细的手腕,又回到他原来站的地方去了。
沿着用石灰粉刷过的墙,阳光由粉红色逐渐变成黄色。在玻璃窗外,一个炎热的早晨开始了。格朗在离去时说他要回来的,但大家几乎没有听见。大家都等待着。孩子一直闭着眼睛,现在好像平静了一点。他的两只手变得像爪子似的,慢慢地刨着床的两侧,然后,又举起来,去抓靠近膝盖的床单。突然,孩子蜷起两腿,直到大腿碰到腹部才停止不动。这时,他第一次张开眼睛看看站在他面前的里厄。在他那张土灰色的凹陷下去的脸上,嘴巴张开来了,几乎立即就发出一声拖长的、音调几乎不因呼吸而发生变化的叫喊,整个病房里突然充满了一种单调的、刺耳的抗议声,它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而像是所有的病人同时发出来的怪叫声。里厄紧咬牙根,塔鲁转过身去。朗贝尔走到床前,站在卡斯特尔旁边,这时,卡斯特尔合上了那本摊开在膝盖上的书本。帕纳卢看着那小孩因病而污垢满布的小嘴,它在发出那种让人辨别不出年龄的叫声。神甫跪了下来,在那连续不断、不可名状的哀叫声中,大家自然而然地听到他用一种有点儿压低但又很清晰的声音说:“我的天主,救救这孩子吧。”
但是孩子还是在叫喊,他周围的其他病人也骚动起来了。那个在病房另一头不停地叹息的病人加速了呻吟的节奏,最后他也真正地叫喊起来,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呻吟得越来越厉害。一片痛苦的哀鸣声像潮水一样在病房里泛滥,淹没了帕纳卢的祷告声。里厄紧紧抓住床架的横档,闭上眼睛,感到极度疲劳和厌烦。
当他重新张开眼睛时,他发现塔鲁在他身边。
里厄说:“我必须走开,看到这些人我已再也忍受不住。”
但是突然之间,别的病人都一声不响了。这时医生发现孩子的叫声早已变得很弱,它越来越低,终于停止。在孩子周围的病人又开始呻吟起来,但声音很低,犹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这场刚刚结束的斗争的回声,因为这场斗争已经结束。卡斯特尔已走到床的另一边,他说,完了。孩子的嘴张开着,但是默默无声,他躺在乱成一团的床单之中,他的身体一下子缩得很小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帕纳卢走近病床,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然后他拿起他的长袍,沿着中间过道走了出去。
塔鲁问卡斯特尔:“一切都得重新开始吗?”
老医生摇了摇头。
“说不定,”老医生强带笑容说,“他毕竟支持了很长时间。”
但是里厄已经离开病房,他走得那样快,神态那样冲动,以至当他走过帕纳卢身边时,神甫伸手去拉住他。神甫说:“算了,医生。”
里厄仍像刚才那样冲动地转过身来粗暴地对神甫说:“啊!这个孩子至少是纯洁无罪的,这一点,您知道得很清楚!”
接着他转过身去,走在帕纳卢前面,穿过病房的门,走到院子的尽头。他在积满尘土的小树中间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擦了擦已经流到眼睛里的汗水。他想再高声呼喊一下,好解开使他心碎肠裂的心头死结。热浪慢慢地在无花果树的枝权中间降临。早晨的蓝天很快地就被一层微白色的云彩遮住,使空气变得更闷热了。里厄灰心丧气地坐在长凳上,看着树枝和天空,呼吸慢慢地平定下来,疲劳也逐渐恢复。
他听到背后有人说:“为什么跟我说话发那么大火?这样的情景,我也是一样受不了的啊!”
里厄转身向帕纳卢说:
“是啊,请原谅我。疲劳简直是一种疯狂。在这个城里我有时候按捺不住,忍受不下去。”
帕纳卢喃喃地说:“我明白。因为这一切超过了我们的承受限度,这就令人恼火。不过,或许我们应该去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里厄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瞪着帕纳卢,摇了摇头说:“不,神甫。我对爱有另一种观念。我至死也不会去爱这个使孩子们惨遭折磨的上帝的创造物。”
在帕纳卢脸上闪过了痛苦的阴影。
“啊,医生,”他悲伤地说,“我刚懂得什么叫天主的恩惠。”
可是里厄又颓丧地在长凳上坐下。他又感到十分疲倦,对神甫的话,他用较缓和的语气回答说:
“我知道,这正是我所缺少的。不过我不想跟您讨论这些事。现在我们在一起工作是为了某一个事业,而这个事业能使我们超越读神或敬神的问题而团结在一起。唯有这一点是重要的。”
帕纳卢在里厄身旁坐下来。他显得很激动。他说:
“对,对。您也是为了人类的得救而工作。”
里厄略带笑容。
“人类的得救,这个字眼对我说来大大了。我没有这么高的精神境界。我是对人的健康感兴趣,首先是人的健康。”
帕纳卢迟疑了一下说:
“医生……”
但是他停下不说了。他的前额上也开始冒出汗来。他喃喃地说了声“再见”,他站起身来,眼睛闪闪发光。在他要走的时候,正在沉思的里厄也站了起来,向神甫走近了一步说:
“再一次请您原谅。今后我决不再这样发火了。”
帕纳卢向他伸出手,忧伤地说:
“不过,我没有把您说服!”
里厄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疾病,这一点您是很明白的。可是不管您愿不愿意,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忍受它们和战胜它们。”
里厄一边握着帕纳卢的手,目光不朝神甫看,一边说:
“您瞧,现在就连天主也无法把我们分开了。”
22
自从帕纳卢加入卫生防疫组织以来,他从没有离开过医院和鼠疫流行地区。他把自己置身于抢救人员的行列之中,置身于他认为是自己应该呆着的行列之中,即参加第一线的抢救工作。他看到过不少死亡的场面。尽管原则上他注射过抗疫血清,是有免疫力的,但他对自己的生命也并不是毫不担心的。表面上,他一直很镇静。不过,自从那天他长时间地亲眼看到一个孩子死去之后,他变了样。他的脸上表现出一种越来越严重的紧张不安的神情。有一天他微笑着对里厄说,现在他正在写一篇题为:《一个神甫能否请医生看病?》的短论。当时在里厄的印象中,帕纳卢实际上是在写一篇题材更为严肃的文章,只是他没有讲明罢了。当里厄医生表示很想拜读一下他的作品时,帕纳卢告诉里厄,说他在专为男教徒做弥撒的时候要作一次布道,借此机会,他至少可以阐明自己的某些观点。
“医生,我希望您来听听,您会对这题目感兴趣的。”
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里,神甫作了第二次布道。说实话,这次听道者的座位要比第一次布道时空得多了。这是因为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