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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风泪眼-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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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义!”   
  云开了。   
  火熄了。   
  一场虚惊过后,人们似乎都发现了还有降服捉鬼钟馗的人——这就是李翠翠。李翠翠为了给丈夫圆上脸面,滴水不漏地说:“郑科长也是一片好心,想快点埋葬死人,省得在这儿招一群群苍蝇和牛蛇!索泓一,行李检查完了吗?”   
  “完了!”   
  “铺上它下葬吧!”郑昆山接上话茬说。   
  “郑科长,在被窝卷里发现了一个用线封口的塑料纸包,摸着像钱。”   
  “当众打开。”郑昆山下令,“把钱点清楚。”   
  索泓一用牙齿咬断线头,小小塑料纸包里掏出来的不是钱,而是几张叠放着的纸。索泓一摊开一看,立刻把它呈到郑昆山面前:“郑科长,这是一份入党申请书!”   
  李翠翠手疾眼快,一把抓到手里,她不征询郑昆山的意见,就磕磕绊绊地念叨起来。   
  党支部:   
  今天是五七年的五四青年节,我请求参加党。   
  我是广东省顺德县一个贫农的儿子。解放前,我父   
  早……早死(逝),母亲给有钱人家当……当……啥   
  (佣)人……   
  “别念了。”郑昆山把死者留下的入党申请书夺过来。“下葬!”   
  “你让俺看完么!”李翠翠请示着,“俺也是贫农出身!”   
  郑昆山无奈,把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又交还给李翠翠:“去,你到一边看去!”   
  李翠翠躲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独自默念着死者的遗书。索泓一心如火焚,他抬着丁君那条早已僵直的腿,徐徐送下穴坑时,仿佛埋葬的是自己。他欲哭无泪,欲喊无声,想起他曾用纸画的挂炉烤鸭,戏弄过这颗饥饿的灵魂,真想扑在圆鼓鼓的土坟上,喃喃地向丁君忏悔自己的过失。可是在郑昆山面前,在这群“氓爷”面前,这么做的后果只会招起许多疑惑;没有办法,他只好竭尽全力用铁锨往坟上加土。万万料想不到的是,李翠翠看完这张“入党申请书”,竟然两眼掉下了泪瓣儿,这无声的眼泪,一下把索泓一的郁闷勾动起来,刷地一下子,泪水顺着他的眼窝淌下脸腮。   
  郑昆山的脸色陡然变了。他对李翠翠的眼泪视而不见,却对索泓一发了脾气:“眼泪是有阶级性的,你这摘了右派帽子的摘帽右派,对着坟头流泪是啥意思?”   
  索泓一口是心非地说:“郑科长,我没哭,您也知道我这只眼迎风落泪……”   
  李翠翠打断索泓一的话说:“俺看你这科长,管得也太宽了!连哭啊笑的你也管。你看这封申请书里都写些啥?上边写着他娘给人家当过奶妈儿,他生下来本该吃他娘的奶,可是因为穷,奶水不得不去喂人家的孩子,他是从小要饭花子变成大学生的。你看看!你看看!”李翠翠把那张入党申请书,硬是塞在了郑昆山手里,“他上大学那年,他娘跳着脚喊共产党万岁,咋就成了右派反革命呢!”   
  郑昆山看也不看,把那张纸一揉,扔向苇塘,对李翠翠怒目而视地说:“那是虚情假意,你倒当成真的?”   
  “假的为啥要缝在小包包里?俺知道缝在包包里的东西,都是珍贵的稀罕东西。土改时俺爷爷就叫俺奶奶把‘土地证’缝在贴身的小褂褂里,俺奶奶去世早,算她命薄;俺爷爷倒是命硬,去年活活挺倒在他分的那块土地上。入社时,俺爷爷说‘土地证’丢了,死后才发现那张快磨烂了的‘土地证’,还缝在他那补丁落补丁的棉袄袖子里。他是两手抓着泥土冻死的……”李翠翠的话像大河决了口子一样,奔涌而出。她的眼泪瓣儿被眼里跳跃着悲愤的火星烧干了,颓然地坐倒在坟坡上。   
  郑昆山脸上虽然还像挂着一层冷霜,可是口气明显地和缓下来:“翠翠,这儿是劳改单位……”   
  “劳改单位咋的,里边关押的不也是两条腿的人么!”李翠翠昂起头来。   
  “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这儿是执行机构。我的任务是严格地按章程办事。至干死者丁琳是黑的、还是红的,与我无关。只要是送到这里边来的,我就要对他执行专政任务!”郑昆山像耐心的教师,开导着调皮学生一样说服着李翠翠,“本来,埋葬丁琳是该弄口棺木的,可是你往四周看看,除了芦苇还是芦苇,上哪儿去找木头!再说,丁琳被大雨浸死在路上,你刚才不是也说再停放下去,要招苍蝇和牛虻吗?”   
  李翠翠似乎察觉到她的行动太过分了,朝周围几个拿着铁锨号脉的“公民”看了看说:“俺是想起俺爷爷来了,就让俺在这儿祭悼一下荒年所有的饿死鬼吧!”她站起来,拿过“头人”手里的铁锨,在丁君坟前先挖了个窝窝,又从矬子柳的树杈上摘下小挎包,口袋朝下地朝土窝窝里一倒——索泓一隔着卡车挡风玻璃看见过的白馒头和西红柿,就像饺子下锅一样,叽哩咕噜地滚进了她挖好的土窝窝里。她又用铁锨往这些供品上盖了一层湿土,长出了一口气,算是完成了生者对死者的祭奠。   
  在场的人个个目瞪口呆。   
  郑昆山阴沉着脸哑口无言。   
  当她把铁锨往坟头上一插,目光在索泓一脸上停留了短短的霎间,似在用眼睛向索泓一征询:把留给你的“进口货”,献给了死鬼,你不会埋怨俺吧?!索泓一忙低垂下头,在果敢而任性的李翠翠面前,他感到自己怯懦得像只蝼蚁。自愧之余,他也感到了一点欣慰。昔日他献给丁君的是一张画饼,李翠翠把应当属于他的食物献给了亡灵,等于替他偿还了良心债务,丁君在九泉之下可以饱餐一顿,闭上他那双在下葬时还未曾闭合的眼皮了……   
  此刻,索泓一从灰白色的芦花尖尖上,终于又看见土岗旁那棵矬子柳了。他骤然地停下脚步,致使他身后的土兵差点撞到他的身上。   
  “咋的了?”士兵被吓了一跳。   
  “你看那树。坟就在树下。”   
  “哪口坟?”士兵显然已经忘记了刚才他和索泓一的对话。   
  “埋金子的坟呐!”索泓一说,“班长,你看这儿都能看见海鸥了,再走不了多远就能过河。能不能叫我去看一眼?”   
  士兵抬头看了看水鸟,又看看苇尖上移动着的船桅,点点头说,“俺就在路边等你,你可得快点出来。”等索泓一迈步进苇塘时,士兵突然改口了,说道:“不,还是让俺跟你一块去吧!”   
  索泓一用手向左右分着芦苇往前走,士兵在后边紧紧地跟随着他。索泓一隐约地听见士兵扳动枪栓的声响。他估摸着士兵此时的一只手正钩着扳机,索泓一全然不顾这些,直奔丁君这座上坟而来。才仅仅一年多的光景,这座孤坟的底座似乎缩小了许多,坟坡的下半截留下一圈圈的水纹,那是银钟河水暴涨,漫进大苇塘时冲刷的痕迹。坟墓的上半部分野草丛生,秋虫叽叽而鸣,既像哀鸣冬天即将光临,又像为丁君哼唱着一支安魂曲。   
  是的,丁君确实需要这大自然的安魂。那天埋葬了丁君,农场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把郑昆山和李翠翠接往农场,车子刚离去,丁君的亡灵再一次受到了惊扰。“头人”正挥动着铁锨,削着那棵矬子柳上的树皮,以便叫索泓一用小刀,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刻下了琳君之墓的字样,哪知那群饿狼,不知是哪个挑头,悄悄地扒开了李翠翠埋在坟前的供品,把沾着湿土的馒头和西红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索泓一首先听见了猫舔粥碗的声音,回头一看,他悲愤得不能自制,不禁大喊了一声:   
  “狗——简直是狗——”   
  “头人”放下铁锨就扑了过去。索泓一满以为他是去处罚这些讨吃鬼的,哪知“头人”一见这罕见的充饥食物,竟然也动了贪心。他三胳膊两腿地把那群人赶走,一手抓吃着沾着泥土的馒头,一手招呼索泓一道:“喂,快点过来,不然就没你的份了。”   
  索泓一迷惑不解地望着“头人”。   
  “别犯傻了!埋在这儿也是喂了地蛆!”“头人”说,“还是来点实际的吧!”   
  索泓一依然不动。   
  “接着,”“头人”叭地一声,扔给他一个西红柿,“解解渴吧!”   
  索泓一不知是哪儿来的力量,他把“头人”递过来的西红柿,猛然向“头人”脸上掷去。这个汉子,只顾往嘴里填馒头,西红柿在他脸上开了花。索泓一闭上眼睛,等待着惩罚。他知道只要“头人”一声呼喊,那群饿狼就扑上来,他很可能落个和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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