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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曾带着他登过长城。爸爸一路上向他讲燕赵慷慨悲歌之士,妈妈则拉着他的手捕捉山坡上的野蝈蝈;爸爸采摘了一束殷红的红叶,妈妈掐了一把野菊花。
爸爸问他:“你喜欢红叶?还是野菊?”
“我都喜欢。”他说,“但我更爱听蝈蝈叫!”
爸妈都笑了。爸爸说:“抛开蝈蝈不说,你爱什么?”
妈妈争抢着说:“泓一一定喜欢野菊花。”
爸爸毫不示弱地对儿子进行争夺:“不,血性男儿应当爱红叶!”
索泓一的回答,使爸妈为之一惊。他说“我爱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万里长城。”
爸爸当即把他抱起来抛向空中,又接在怀里。妈妈也觉得儿子的回答,超越了他的年龄(当时他十一岁),在归途上路过“栗子王”商店时,给儿子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作为父母亲对儿子的嘉奖。
长城,依旧是他童年时攀登过的长城,但是当年登长城的家庭却破裂了。爸爸坠楼,妈妈发配到河北农村去烧砖。三颗普通的中国之魂,在恶性循环中,都成了一窝黑。
“妈妈,您好吗?”索泓一喃喃着。
“我好。”声音像整个燕山在轰鸣。
“您的儿子像塞外的一颗沙粒,将被风卷到新的地方。”
“一路平安,多多保重!”
“我现在当了‘幸运儿’了,想去看看您。”
“你不要来,妈妈很好,妈妈都能一次背十二块砖坯上害了,十二块砖坯有六十斤重,你也要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您没有得浮肿病吗?”
“没有。泓一你呢?”
“我健壮得像头牛。”
“那妈妈就放心了!”
“我最担心您的血压。妈妈!”
“反而降低了,劳动能治百病!”
“真的?”
“妈妈从没说过谎话。”
不,妈妈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谎话——当索泓一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时,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在劳改矿山,他和母亲断续地通过几封信,妈妈的回答是“好”“好极了”“一切都好”。她把发配去改造的那些砖窑,形容成了天国的“伊甸园”。儿子明白:她越是在信里说那儿好,那儿的实际情况越糟,就像爸爸坠楼自尽后,妈妈写下的划清界限的决裂声明一样,在激昂的言词下,深藏着她那颗伤痛的心,可以说是一篇彻头彻尾的谎言。妈妈现在的谎话升格了,学会了郑重而庄严地说谎,岂不知那天国的“伊甸园”,在天堂和人间都不存在——那是艺匠绘制出来的宗教神话。
“砰”地一声枪响,索泓一的思绪被打得粉碎。卡车上打盹的成员,也都被这声枪响召唤醒了:
“准是跑了人了。”“头人”判断着。
“怎么没有停下车去追捕逃犯?”有人疑惑。
“放的是单枪。跑了人早就该用机枪扫了!”
“大概是枪走火了!”
队员们正在探头探脑地捕捉着鸣枪的原因时,前边的卡车上传来准确消息:这是郑科长用警卫连长的手枪,在打野山羊。一场虚惊过后,使沉闷的车厢,顿时活跃起来。那奸尸犯的老营生重新开业,索泓一只好挪动了一下屁股,把脸转到迎风的方向,这样虽然可以让那些淫秽的声音准不进自己的耳鼓,但他那只迎风落泪的眼睛,却不断滴嗒滴嗒地落下泪来。
卡车缓慢地在山间S形公路上奔驰着,索泓一一边用手绢不断擦着右眼,一边神往地向大山眺望。忽然,他发现那只被枪击伤的野山羊了,他在山石缝间蹦跳着,它蜷缩着那只被子弹打伤了的前腿,用岩石当作为天然掩护,逃向大山的峡谷。他真担心后边的警卫车上的战士发现它,再赏给他一梭子,可是手握机枪的战士,神神专注地盯着车上的“野兽”——阿弥陀佛,那只野山羊逃走了,索泓一一直目送着它跳过一条溪水,消失在山坡上一片乱树棵子之中……
索泓一擦擦眼泪闭合上眼睛,他头脑里记起了《鹿回头》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小时候妈妈对他讲过的。妈妈是海南岛琼山县人,寄宿在北平亲友家求学时,结识了从北方来北平上学的父亲。爸爸常常风趣地把他们之间的结合,称之为南极和北极之恋。爸爸身材高大,长着一副典型北方人的奇伟体魄;妈妈娇小玲拢,面孔黧黑,是不是小时候吃椰子多了的缘故,索泓一无从考察,但从他有记忆时起妈妈的皮肤就闪烁着一层椰油的光亮。她对他说:从前有个猎人,追踪一只美丽的小鹿,这只鹿夺路惊恐而逃,猎人紧追不舍。小鹿跑过草地,他追过草地;小鹿蹦过山泉,猎人也跳过山泉。小鹿被追得无路可走时,攀上了一座高山的崖顶,当猎人举枪射击时,那小鹿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漂亮的村姑。猎人动情地放下了猎枪,领这位村姑回家成了眷属。
索泓一对这个神话,听得有滋有味。但是爸爸对这个神话的收尾提出意见。他说:“这小鹿也太没有自尊心了!”
“这是神话。”妈妈说。
“神话也是隐喻人生的。”爸爸说,“我听到《鹿回头》的传说,尾巴跟你讲的不一样。当那猎人举枪瞄准小鹿要射击时,那小鹿并没变成什么漂亮村姑。它还是那只鹿,但站在悬崖之顶,回过头来留恋地看着养育它的那片青青的草原……”
妈妈打断他的话说:“这神话出在海南岛!”
“北满草原也知道这个神话呀!”爸爸争辩着说,“我不赞美小鹿和猎人的浪漫蒂克,我赞美小鹿眷恋故土上草地的情怀。它对着它啃过青的草地囗叫了三声,没等猎人勾动猎枪扳机,它纵身跳下了百丈悬崖!”
索泓一的心马上沉入了谷底——因为在反右的批斗现场上,爸爸就扮演了这头小鹿的角色。当然,他当时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加上日本人一进北京,他就蓄须铭志,拒绝了日本人用厚禄聘请他当翻译,他步入中年时就已然像个老叟。爸爸重气节,妈妈重感情;爸爸性子硬得如同山坡上疙疙瘩瘩的枣树,妈妈生性柔顺,若同是依附于树干下的小草。一场“雷殛木”,枣树嘎叭一声被击断了,孤零零的小草,没了遮阴的树冠,也只好去承受命运中风霜雨雪的严酷洗礼。
“妈妈——”他突然懵懵怔怔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醒了他自己。看看周围,山,依然巍然而立,草,依然滴翠含青。那些脸上蒙上一层塞外尘沙的同车人,还在嘻嘻哈哈笑着。车轮奔驰的声音太响了,人世间的万物没有一个人听见他梦吃般地叫了一声妈妈。
孤独咬蚀着他。
忧伤折磨着他。
愁楚占有了他。
他在这一霎间,真盼望警车上手扣着机枪扳机的士兵,因卡车的急剧颠簸而失手走火。那样一来,他这个坐在车尾上的摘帽右派,帽子和灵魂可以一块飞上九天,那儿有举着双手迎接他的爸爸——那儿是一个深爱中国、直面人生的中国知识分子地下之家。有这么一刹那,索泓一真的起了跳车的欲念,让后边的卡车来不及刹车,车轮就从他身上辗过去,把一个中国男儿的血肉之躯留给雄浑的长城。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作怪,他总感觉紧握机枪的士兵在盯着他,坐在司机楼里的大胡子司机也在盯着他——他失去了勇气,因为死并不像世俗所说,是弱者的行为,而是勇敢者的果断行动——在遗传学的范畴中,他觉得更多的接受了妈妈的遗传基因。他很懦弱。
他那只风泪眼像融化的冰推,一滴一滴地落下泪滴,他那块擦泪的手绢很快就湿透了,当他把手探出槽帮去拧干那块手绢时,目光有意地再次往司机驾驶室里看了看,眼睛顿时像触了电一样不动:原来大胡子司机身旁坐着的那个人,正是给他带来“幸运儿”绰号的李翠翠。
是天意?是巧合?还是李翠翠的有意选择?一个双身子的妇女(又是郑科长的老婆),当然有资格坐在司机楼里,以避免因山路的颠簸而流产;但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