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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高一那年,我在一个小匣子里找到了一张妈妈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上面的她留着下发头,穿着白衬衫蓝裙子,无比单纯无比美丽。十五岁的我激动万分自豪万分,便把照片带到学校去炫耀,同学们争相传阅,很快就将照片弄皱了。我把皱巴巴的照片带回了家,妈妈看到了,生气了,好几天没搭理我。
妈妈肯定还记着这事儿呢。
⑥如果非要回顾妈妈这几十年的人生,我还是要选择镜头语言,呼呼呼地闪回。童年的铁轨,玉米田,群羊;枯黄的短发,红红的脸庞;学校的穷伙伴,烂书桌,破瓦房;奔跑的黎明夕阳;老人的责骂,笑声,哭泣,死亡;哥哥们的飞扬跋扈,东飘西荡;黑夜的冷床,窗外的月亮;通往县城的公路无比漫长;第一段唱词,第一次登场,第一声喝彩在耳边荡漾;幕后的窘迫与凄凉,转业的无奈与期望;护士学校分外干净分外明亮,三两个女伴共度欢乐时光;上班的第一天,慌张的不堪回想,领导的笑声多么嘹亮;热情叔叔介绍对象,发现内向大学生的可爱与荒唐;定情的手表在心中滴滴嗒嗒乱响;结婚,紧张,惆怅,幻想;小屋,平房,柴米油盐,远亲近邻,一切都变了样;第一个孩子,有点胖,体弱多病,愁入肝肠;第二个孩子,快乐健康,还是女孩跟妈妈比较像;第三个,干瘦枯黄,照相的时候喜欢怒目圆睁,分明要与这世界负隅顽抗;哺乳期,骑车与人相撞,很受伤;值得欣慰的是领导把她提拔成了护士长;手术室的无影灯既温暖又冰凉,多少病人躺在台上等待解放;公公婆婆进了城,时间一长,免不了口角相向,甚至离家出走,在护城河边哭哭啼啼胡思乱想;孩子们在哭闹声中长大了,送他们上学,怕他们受气,可怜天下父母心,恨铁不成钢,三个孩子学习都不怎么样;时间无情,谁上班了,谁结婚了,谁飞了,谁老了……妈妈继续骑着单车在小城奔忙,外孙又发烧了,吊针必须派上用场,广场上的一帮舞林好手还在等她去切磋较量……
我想我特别喜欢这样的电影,从头闪到尾,人物无穷多,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黯淡,一会儿悠扬一会儿慌乱;我想我特别喜欢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不管她有多么自私、独断、平淡,我都打心眼里爱她喜欢她,因为她是我妈妈,我高高兴兴地继承了她的众多优缺点,从此再也甩不掉啦。
⑦前边我说了,就算我的墨汁足以注满汪洋大海,它们也不够被我用来论尽我阿妈。这话说得好听,其实是用以自我逃避的花言巧语。我懒,我难受,我落笔维艰,我没有能力写出华彩巨篇来献给妈妈,我只能偷偷写一篇这样的小东西来聊以自慰。我在这小东西中幻想出以妈妈为主角的电影,她的青春,她的笑容,她的苦痛都亦真亦幻地浮现在我眼前,令我心动、心乱、心暖。不知道妈妈在遥远的故乡能否感觉得到。我所能确定的事情是,妈妈如果知道了我的想法,肯定会笑眯眯地对我说,别傻啦,拍什么电影啊,我怎么可能当主角呢,我只希望你这辈子能过得美过得好就知足啦。
妈妈说的对,我听您的话,走吧,走吧。
2002年5月7日
第三部分 电影·小白记忆第53节 加德满都的2046(1)
回家
晚点了四个小时,皇室飞机终于降落在加德满都。拿着机枪的军警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神情傲然。印度老妇吞云吐雾。这是喜玛拉雅以南的凌晨两点,小巴载我穿街走巷,去国王路的酒店。一刻钟即到:这不是即将落雪的北京,这不是淫雨霏霏的上海,这是尘土飞扬静谧安详的尼泊尔都城。很好听的四个字,加德满都,嘴唇往下,往上,洞开,翘起,发出的汉语声调能够轻而易举将你假死的大脑细胞唤醒。在光临的首夜,店铺关门,街狗安眠,第二日我将看到一双双隐忍和善的眼睛,来自理发店、缝纫店、银饰店、布艺店、小吃店、修车店,来自六十多个容颜迥异笑容温暖的民族,来自佛塔上不动声色极目远望的黑犬。流浪汉卧坐在四眼天神的膝下,念一天经,焚一天香,然后将五颜六色的佛土洒落向四面八方;苦行僧枯发纠结,瘦骨伶仃,拄拐持钵延续没有终点的流浪;赤脚小子满街游荡,擦鞋子,卖笛子,要不然就举着一个花团锦簇的镂空银碗,问你十个美金要不要;荷枪的士兵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手点天灯的游行市民振臂而过,不为所动;两个盲流在路旁,掷一枚色子,赌一日饭辙,然后消失在蜘网般的陋巷中……黄昏来临之际,在靠近市郊的空地或垃圾场上,男孩儿们脱下脚上的夹趾拖鞋,展开一场进行于海拔一千三百三十六米之上的原始球赛,残破的皮球直射夕阳而去。浮光掠影,温暖凄凉。这城市带有家的温度,这城市找不到瞬息万变的红绿灯,骑上产自中国或印度的摩托车,只消一柱香的功夫,你就可以将它兜个遍,甚至到达相邻的城市,帕坦,或者巴克塔普尔。在那里,弥漫着的焚香气息可以让你暂时忘记胃疼、头疼以及各式各样的国际都市神经病。
在光临的首夜,我还没能感受到上述种种。我一直在问自己飞机为何没有撞上雪山,什么才是所谓的幸运与不幸?然后车到酒店,释迦族出身的导游指着前方的白色建筑物对我们说,那就是尼泊尔现在的皇宫,前不久的喋血皇室惨案就发生在那里。终于,我在时间和空间上都离一个经典传奇那么近:王族风云,后宫惊变,赵氏孤儿,荆柯刺秦,喋血玄武门,狸猫换太子,奥塞罗,伊丽莎白女王,路易十六……也许只有惨烈的传奇才能令死水微澜,所以我们崇拜英雄,迷恋电影。终于我说到了电影,令我怦然心动的事情是,我所分到的酒店门牌号竟然是2046,没错,它代表着王家卫那部难产的跨世纪电影。将那扇门打开,梁朝伟就会探出头来,他把张曼玉迎进去,两个人一起写天外飞仙的武侠小说。当然,在我打开加德满都的2046以后,我不会看到那个在头发上涂满了腊油的沉默的人,我只看到一盏床头灯在幽暗地燃烧,灯罩上有一尊不知名的佛,他手持莲花,闭目静坐。
影话
1994年,贝托鲁奇来到尼泊尔拍摄了《小活佛》(《Little Buddha》)。加德满都的大街小巷与王宫广场成了电影的主要外景地。历史遗留的诸多神庙与广场令意大利电影大师毋需再为取景而头疼,他只需用华美的电影语言去讲述一个轮回转世纵横古今的故事就可以了,那足以让不解东方意蕴的西方观众以及渴望被佛光普照的红尘凡人能从最浅层面了解到什么叫做佛法无边普渡众生。没有什么故事能比天神转世佛祖投胎更令人拍案惊奇的了,也没有什么故事能比悉达多太子救苦救难最终证悟成为释迦牟尼更深邃更伟大的了——人们总是渴望被神光庇护或者坐地成佛,却不愿苦思冥想曲折反复去参透佛法经文背后所蕴含的无上哲学。
在第二日的加德满都街头,我注意到了那些张贴在土墙上的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我叫不上那些本土电影与印度歌舞片的名字,却认出了萨姆·门德斯和汤姆·汉克斯的《毁灭之路》以及奈特·沙马兰与梅尔·吉布森的《天兆》。稍后数日,在博克拉谷地的菲瓦河畔,我看到小酒吧门口招牌般地张贴着晚上即将放映《极限特工》以及《红龙》的消息。这真是高山上的好莱坞、雪峰下的梦工厂啊,这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活在虚拟时空中,无数次睁开双眼,无数次醒在梦中。
更让我觉得自己身在梦中的事情是,我在一家山道旁的小卖部录音机中听到了儿时熟悉的那首歌,“吉米,吉米,阿加,阿加……”,歌声来自柔媚女声,相信很多人听到这开头便会跟着一起哼唱起来并在其带领下重返童年时光——那是当年曾经风靡华夏的印度电影《迪斯科舞星》的主题歌,当然,与其争锋的还有那首来自更风靡的电影《流浪者》的主题歌“阿巴拉古(到处流浪)”。那时候我还小,所以到如今这两部电影的情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有不败的旋律历久弥新。我倒是记得另一部名为《神象奇缘》的印度歌舞片的情节,大概讲的是一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