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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5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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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嫂子,四嫂子,你回来了,孩子都好!老四事情才听大伯伯说起,人已死了,不要难过!这是张家的大不幸,世界就是这样子,走顺路,顺水行船,走逆路,逆水上滩,一不小心就会翻。鼎和为人直性,不识大势,有理想,少顾忌,一生革命,不屈服,牺牲了,已成了烈士,成仁成义,自有历史证明。社会是这样坏,还有几个孩子。我听到你哭声,真难受!兄弟骨肉心连心,一枝折来一枝伤,唉唉,真是从何说起!不要难受,孩子将来我们总会想办法,不能让他们……” 
  说了一套不三不四假情假义话后,又要人送茶水,问还缺少什么,要什么,只管和三嫂子说。其实话语中却一面像是在说: 
  “老四平时和我作对,有什么好处?为人野心大,想造反,夺江山称王作霸,闹得个圩子里鸡犬也不安宁。这一下子可好了,天下太平!” 
  话说得越殷勤,那些毒心和得意处,都不免自然而然流露到神情上来。但是口中又说: 
  “有三七白药,治跌打损伤,可和酒吃。”回去找了半天,找了一点点送来。四嫂当时就极恨他,丝毫不感谢他,可是却无从翻脸,只说什么都不要。要以瑞拿回去,说: 
  “不用这个,三爷留作别的时候用吧。” 
  “哼,哼,小土匪,不知好歹。……” 
  后来把送孩子一盒饼干,也要以瑛送回去,说: 
  “请大伯留着自己吃。这里有吃的。” 
  以瑛跑去放到堂屋方桌上,叫声:“三伯伯,饼干还你。”就跑走了。 
  既回来住,自然还是同老公公同火吃饭。每上桌子,一面吃饭一面不免伤心流泪。老太太望着几个孙子,也只有流泪。 
  为几个孩子赶做孝鞋,在房中小油灯下一面做鞋,一面望到瘦瘦的以瑛帮同填鞋面,心中酸楚,“以瑛,你可要为你爹争一口气!” 
  因为腰腿还极痛,有些地方瘀紫了一大片。亏守仓的老×懂得些草方子,十分热心为找了些草药和老糟来,一同煮热用布包好敷上,冷了又再煮重敷。痛才稍好一些。 
  鼎和平时和他们感情极好。多以为四老板为人随和,不拿架子,并且关心他们家里大小过日子事情。现在死了,也是为他们才被那些做官的害死的。都对长房的聋和静和不满,因为凡是他们作的坏事都明白清楚。可是生活在人名下,受制服,说不出话,翻不起身。对以瑛等同情,即时常主动的来帮忙。 
  老公公一面有舔犊之爱,心怀悲痛,对孩子们表示怜悯,一面却照张家族中老规矩,以为年轻寡妇若无嗜好,夜长梦多,长此下去,将会胡思乱想出毛病。因为姨太太吸烟,也借故说烟可止痛,故意要姨太太来极力劝吸一两口烟。每天都做得十分殷勤。事实上只是那个老政策,让她慢慢把烟吸上了瘾,如同老×房赵婶子,新×房王家×嫂办法,诱上了瘾,一天离不了烟,还算是防患未然,为张家族里完成了一件功德,办了件对得起祖宗的好事。见她不肯吸烟,就骂说: 
  “不识好坏的东西,还想做土匪婆子。” 
  一个圩子三个大圩子里,一面是悲痛无告,另一面三房子弟们却还是赌兴极豪,简直像长远在过元宵节情形。嫌麻将太慢,只能磨手,不够热闹,还限制人数,所以一到夜里必玩天九牌,轮流作庄,汽油灯咝咝作响,亮得和大白天一样。赢了的白天作东,烤猪杀鹅,猜拳行令。仿佛对南院发生的事情毫不相关。 
  也背地下悄悄议论,总结下来,却不外一句话:“想造反,孽由自作。” 
  孩子们穿了孝鞋,走出圩子外老农××家去要药,那些叔伯辈见到时,也不理会,只作为不曾见到。背后心中却想骂骂: 
  “报应,父亲作孽,造反,自讨死,孩子也跟着活受罪。” 
  唯一有情有义的,还是那些做田的,知道四老板出了事,不幸死了,剩下一堆孩子,年纪都小,亏四少奶奶一手巴下来,常送些鸡蛋来给孩子。 
  四嫂每到早上,即一面做事一面哭骂,有意让上房一些人听着,以为人死了孤儿寡妇还被人欺负,不许进圩子老家,不许葬祖坟地方。聋大伯伯父子听着心烦,却只作为东风马耳不曾听到一样。心想:“族里祸根已除,天下太平。你个坐过牢吃过官司的无知妇人,即再横霸些,也不会再来圩子造反。你爱咒骂,就听你骂去,横顺死的已死,是自讨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本事你就跑到南京总统府门前去骂蒋介石好!”父子谈起院子里的新的声音问题时,反而互相用得意宽容口气说: 
  “男不与女斗,倒像我们是蒋委员长的替身!才真是去阎王殿找上药王宫!” 
  老的还下令圩中,坚决不许棺柩抬进圩子。谁作谁就会挨打。 
   
  下 
   
  (九月廿—廿一) 
  老六枢和从济南回合肥,照例由南京坐船从安庆转车。到安庆后,还是照老规矩在中和店落脚。那相熟多年茶房,为打开了卧房,见他随身还带了大小篾篓子,什么干的湿的一大堆。而且神气泰然,一抹完脸,赶即打开个小篓子荷叶包,取出一只小熏鸡出来吃。还举起两个手指,意思是来个青梅二两。料想到这位大少爷一定只注意到沿途路上土产,可不注意到起岸后城门旁的告示,还不知道家中出了什么事情。因一面抹抹桌上灰尘,随口攀话: 
  “六老板,你是放假回家吗?这是南京盐水鸭,徐州薰鸡,浦口……那是……” 
  “……”时正在撕下熏鸡腿往口里送,口中嗯嗯噜噜的,微微点头。额角上还冒着点汗。 
  “南京报上有什么新闻?我们会不会和日本鬼子打仗?” 
  “天下太平,打什么仗?只听人说南京那些做官的,每到星期六,就坐特别快车去上海开旅馆,跳舞跑狗,玩个痛快,赶星期天晚车回南京,一睡天亮,到地刚好坐小汽车上班。亏得路局那些办事的用心,把时间安排得那么巧!大报小报都是那么说的!嘿,嘿,这些做官的!”语意近于双关,有褒贬,却也乐意坐坐那种车子。 
  “做官的,就是会吃会玩,别的事可不管。我们这里也……”茶房也若有褒贬,却厌恶多于羡企。 
  “安庆近来怎么样?”用手作成烟枪式,放在嘴边示意,“你们这个店里可还公开?云土、川土?” 
  因为这个大少爷那么颟顸,使得茶房想起四老板的平时为人义气处。两相对照起来,不免对死去的有些感情,却对面前的一位有些轻视,心中话憋不住了,于是开门见山地说: 
  “六老板,你家出了事情,可知道?” 
  “出了什么事情?” 
  “四老板前不多几天,在这里东门外被警备司令部毙了!说是闹共产,带了乡下人一道革命什么的。” 
  “什么,你说我家老四吧!打完蛋了?” 
  “正是,他完了。《安庆日报》上说是共产党,回合肥去组织暴动。还听说有个什么姓金姓王女土匪,搭在一伙。他原住在我们这边,后来搬到×门里去,在那边被探子探出来,入了网。……有人还说你家四嫂子也被捉去,不肯招供,打得个不成人样子……” 
  先还正在品味到熏鸡的美味,正等待举起两个手指得到的应有反应,听到这些话后,不免愣住了。痴了一会,才哎呀一声不好了,即忙匆匆跑上了街,在一个停止营业的当铺高墙边,果然一举眼就看到一张雨淋过的大布告,只看到用朱檀的“共匪张……”几个大字,即知道茶房话有因由,不是胡说了。即忙赶到裴家公馆里去,查问情形。裴太太见他气急败坏神气而来,就明白一定知道这个不幸消息了,只说: 
  “六哥,你是从山东回来了呀,慢了一脚,你四哥……”就说不下去了,抽手绢拭泪。 
  “大姐大姐,我听人说四哥为人害了,是当真事情了吧。四嫂子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即情不自禁大哭泣起来。 
  裴太太心想:“你这人才真没有用处!活得那么软巴巴的,哪像个男子汉?还不如你那哥哥到死还硬扎不低头!” 
  于是在客屋中坐下来,谈叙事件经过的种种。因为听说是裴太太为亲自带人去装殓的,六爷又涕泪纵横,连忙照老规矩代表家里人扑通跪到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道谢,总算是新旧礼节都懂!裴太太连忙把他扶起: 
   
  “六哥六哥,快不要这样。自己亲戚事情,那要什么谢?遇到这种大不幸,大家都难过。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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