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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志呢,饭上桌子时,端盆拿碗照例一大阵子忙。过后,不是赶紧蹲到炉灶边看火添煤,就得守在热气腾腾大缸开水边等待洗碗。天气那么热,任务来时,两只大手就不断在那缸滚热开水中捞来捞去。一顿饭得洗大小碗盆四百件,过水八百回,三顿饭统共二千四百次左右,不是件简单容易事。工作中圆润额角不免满是大颗大粒汗水。水缸旁还站得有其他三位年青炊事员,年纪最小的刘万金,性情欢乐爱玩笑,工作中不是唱歌就是找人逗趣。说到老同志在工作上闹的小笑话时,老同志照例眼睛眯得小小的,瞅着年青人刘万金,不作理会。有时又把他小时候作皮匠学徒,被师母赶着殴打,冬天掉到冰窟窿里故事重复提出来,作为回答。天气热,分摊到每人头上都一样。但是在炊事员一面,却从这种高度服务热忱下,说着冰呀雪呀的快乐笑话,把个三伏天满不在乎的打发走了。
吃过午饭,全校园照章睡两点钟午觉。如吃晚饭,有两点休息,就三三五五上马路吹风去了。大厨房工作虽分工,各有所事,老同志主要工作是管大灶水火,其实整天心手两不闲。不拘早晚,还得帮同年青炊事员收拾桌面。中午大家都休息,老同志责任心重,事不作完也不歇手。把时间截头割尾一算,至多不过躺个半点钟,又得起身揉面烧水了。
掌锅魏同志到饭厅旁宿舍板床上休息时,不一会儿即可闻鼾声如雷。宿舍中养了一匹乌云盖雪小花猫,六个炊事员都欢喜它,照料它,当成共同的朋友。小猫儿和魏同志情分格外好,饭后常一起午睡。有时睡不着,即在床上地下跳来跑去,抓抓咬咬自得其乐。偶尔在魏同志坦坦荡荡大腹上跳闹,人被搞醒后,魏同志必细声细气,充满父性情感,轻声地说:
“晦,晦,小花唉,你在干什么!一天正经事不做,大鱼大肉还吃不够?天气热,不要闹,我们睡一会儿好!”
“你说睡一会儿好,睡着有什么好!”
“睡会会好起来做事,等等又要上蒸笼蒸狮子头!”
“狮子头,老虎头,痢痢头,都不关我的事!拿来唬我我不怕!”
“狮子头蒸不好我可怕批评!”
“你怕我不怕!”
在睡眠迷糊中的魏同志,就仿佛和小猫儿那么尽逗下去,毫无结果。小花猫的年龄,适和个六七岁生命活泼孩子一样,虽通达人性,不免稍稍顽皮。自己既不想睡,就把身子尽挨着魏同志肩膊和宽脸,憨憨的十分亲眼。并且像是还有些不成熟的意见,不提出憋在心里不好受。一切行为让魏同志在迷糊中感觉到毫无办法。
“小花唉,是不是还要吃的?”
“吃倒早吃够了。天气热,睡不着。精神好,玩不够。陪我玩玩好!”
“一天忙到晚,那有功夫玩!”
“那也不许睡!我不睡你也莫想睡。”
见魏同志用手捂着脸,准备侧身向里再睡时,于是就用小爪子抓着魏同志大耳朵缠闹下去。这一来,大家自然都睡不成。使得魏同志不能不放弃了休息,来和这小东西周旋周旋,或动手做成要打的姿势吓吓,小猫希望就是要人答理它,胜利了,乐得到处乱蹦乱跳。如蹿到老同志身边,老同志必说:
“嗨,赶快睡去,再捣乱,我把你……”
小猫知道老同志手里有个武器,小小的,相当厉害,不小心接近时,口中含着一喷,就得打喷嚏,赶快走了。
黄昏前,他们三个有时还一同出外,到校门前桥头去坐坐,看看流水和水中生长的慈菇。看看小孩子捉鱼。小花猫照例爬在魏同志肩膊上盘旋,彼此之间充满友情的依托和信任。同学多认识魏同志、老同志和花猫,可少有人理会到,这小小生物,在二灶厨房宿舍中的特殊地位,所形成的亲切空气,和同学学习,也有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老同志身边动产,只有一个板烟斗。不叼到口中吸烟时,就在鞋底上磕磕,捏在手心里摩挲一会,赶即塞入衣袋中。平时极少说话。一天有大半时间,都蹲守在灶炉边工作。特别是半年前火灶改成电风炉,每人日用煤总量,由一斤四两五下降到七两八的纪录后,为保持这个全院新纪录,烧火加煤就得和绣花织布一样,格外细心。敲煤时照例块子都不大不小,骨牌片儿有个一定分寸,送到炉中去,火力才又猛又停匀。一天还老是提个小秤,把灶边煤称来量去,看见的人大都忽略过去,不甚明白情形。直到伙委交代账目,并作表扬报告时,才知道一百五十人的伙食节余,添制了二十五张桌面,原来就是老同志那么点点滴滴节省下来的。大家听说热烈鼓了好一阵子掌,表示感谢和敬爱。老同志呢,反而有点害羞,只觉得这是分内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为国家节约,难道不是应当的?
吃过饭,洗过碗,当天业务真正告了一个段落,几个年青炊事员换上干净衬衫,唱着歌上夜学去了,大饭厅显得格外空阔格外静。墙上几个伟大思想家的画像和两个劳模画像,同在哑白灯光下相对无言。彼此之间虽若言语不相通,难于开口,却贯串古今时空,充满一种相互关注默契的深挚友情。魏同志和老同志本人呢,照例在饭厅中还是这里搬搬,那里摸摸,必须要诸事归一,才能坐下来喝一碗茶。
学校晚会多,经常过三五天还有电影放映,全校人人有份。但是晚上任何时候有人来二灶取水,必可发现老同志蹲在火灶边工作,或在案俎间默坐吸烟。
“老同志,你怎么不去看戏?今晚戏好得很!还有北京城里来的魔术,对口相声,不容易见到,快看看去!”
“我有事情,不能去!天气热,大家看完戏回来,要水喝,没有水,多不方便!”
“事情找人替替做好。我也可以替替你。只管看看去!”
“不要看!事情还不完!你瞧,还有那个……”
照着指点注注意,原来案俎间一大堆碗盏,高垒垒装着一碗一碗南扣肉、卷筒鱼,和别的什么叫不出名堂的东西。
“哈,明天又打牙祭?”
“是添菜喔!南方味道,不会做,大家学来做。指导员开会商量,南方同学多,这些日子大家学习累了,改改莱样子,换换口味试试看。赶明天早上用,不好就提意见!”
“太费心了!太累你们!我们都帮不了忙!”
“你们学习改造,学习好,为国家多办些事情。身体不好是不成的!”
老同志居多什么都不说,人问到时也只沉默的笑笑。可是心细一些的,自然就会明白是个什么意思了。二灶同学百五十个人,还有三十几位是女同志,大热天没有水喝没有水用,那里成个事情?为完成任务,老同志什么玩乐都放弃了。
老同志白天黑夜事情好像永远作不完,因为职务近于打头阵,经常还得起五更,到天亮时大家才有水用,有粥喝。真正无事大致只是晚上八九点左右。有时还得敲敲煤,有时就蹲在饭厅外煤堆边抽抽烟。外面没有灯光,只烟斗见一点儿红火。火光在那儿,老同志也必然在那儿。听着敞坪一角歇凉的各灶炊事员谈天,他自己就静静地一面吸烟,一面屈指头计算着这一月烧煤数字。生命和烟斗一样,让它静静地在呼吸中燃烧。虽只那么一点儿火,却永远燃烧不息。一颗简质素朴的心,和工作谨严认真恰相对照,属于个人需要的那么少,提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