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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我一个亲戚在燕京大学心理系作助教,他介绍的。是一九二四或一九二五年。
汉森:受了他的什么影响?
兆和:多少受一些影响,如他很早的文章中就有“潜意识”这个术语。
汉森:当时北京其他作家是否也接触到佛罗伊德的思想,或受他影响?
从文:当时没有,后来才有书出版。是夏云表弟在教书,他有一些书。
汉森:马悦然教授说沈先生可能是中国第一个先锋派的作家。
兆和:请解释一下“先锋派”。
汉森:就是自己创造一些写法的作家。
从文:我是没受别人影响。
汉森:当时您的作品和别人不一样,其他作家也是这样看,他就是有自己的道路。当时是用自己的风格去写,别人是不是讨论过您的写作风格?另外,沈老是怎样认识自己的风格?
从文:我是在写作中试验,没觉得什么了不得。别人是分左派、右派。
兆和:当时就有人讨论他,如在台湾的苏雪林写过《沈从文论》,比较全。左翼则多从立场上批评他。
汉森:一九四二年毛的文艺座谈会讲话,沈老在什么时候看到,有什么想法?
从文:没看到,解放后才接触。
汉森:您去过延安吗?
从文:没有去过。徐特立一九三七年在长沙曾约请过几位作家谈话,他说抗战是持久的,能够去延安的我们提供方便,不能去的我们也要在后方做团结工作。
汉森:解放后接触了,有什么看法?
从文:说得很对,但是做不来。
汉森:您二十年代末和胡也频、丁玲合办刊物,怎么开始搞这个工作的?
从文:先是大家生活都没有出路,都是开始写作,发表困难,就想自己来办刊物。到了上海后有了条件,就办起来了。
汉森:三十年代也办过吗?
从文:是替报纸编副刊,不是自己办。
汉森:沈老作品和其他作家不一样,如写男女关系,别人写汉族的传统,如巴金写的是靠人介绍,非常复杂,沈老的《边城》写的是苗族的习惯,是比赛唱歌来定情。
从文:现在去还有,他又没有文字。
汉森:我们觉得非常有意思,也很理解。但当时是否有汉族的人受不了,说他是黄色的?
兆和:说不好的有,不是说《边城》黄色,而是说猎奇。
汉森:像《雨后》和《柏子》呢?
兆和:有的,有人批评说是黄色的。
汉森:但沈老也有自己的看法吧?
兆和:他有,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说不是为你们写的。
汉森:您的作品中有妓女、土匪,一般人都是持批判的态度,您自己对这些人有什么看法,例如抽鸦片的……
从文:当时整个国家都是这样,吃烟用大秤称,不算回事。
汉森:我印象是您不是为了谴责批判这些人。
从文:就是写出来。还是带着同情的。
汉森:我昨天看了英文的《贵生》,这是写的……
从文:对被压迫的人的同情(落泪)。
汉森:想谈谈解放后的工作。我不太熟悉,您什么时候开始对文物有兴趣的?
从文:小时候就对这比较熟悉,刚来北京时,接触也较多。
汉森:从事文学创作时,二十年代后期,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没有失去兴趣?
从文:一直有兴趣,收集了许多漆器、瓷器、绸缎……
汉森:关于文物,五十年代写过些什么?
从文:写了几本书,丝绸图案,《龙凤艺术》……
汉森:(看《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谁出版的?什么时候搞的?
从文:(谈此书的曲折过程)……
汉森:(看台湾删去作者署名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盗印本)台湾发表您的文学作品改不改?
从文:只《联合文学》上发过,没改,但金介甫的文章被改了。
汉森:您一九八三年回过湘西?
从文:一九八二年五月。
汉森:留下什么印象?变化大吗?
从文:变化不太大,因为人不容易变化。
汉森:生活习惯还和过去一样吗?苗族的。
从文:没有大变化。
汉森:沈老回过湘西几次?
从文:一九三三年在北京结婚,年底回去探望母亲病。
一九五六年底以政协委员视察回去过。一九三七年抗战中路过沅陵,未去凤凰。一九八二年是最后一次,两人同去。
汉森:沈夫人您觉得和想象的湘西是否一样?
兆和:去的地方很少,沅水流域看的不多,只看了几个点。是黄永玉请去的,他的家还在,可以把从文保护起来,少许多应酬。
汉森:沈老旧居还在,有很大变化吗?
从文:没有多大变化。有人分别住着,县里准备收回来。
汉森:北京买不到沈老的书,您有什么看法?
从文:印得少。多年不印,需要的人就不好买了。不好的,打斗的书印了许多。
汉森:昨天下午访问了汪曾祺,他说现在年轻人有沈从文热。
(对兆和)您第一次见沈先生是在上海?
兆和:我是他学生,一九二九年,在上海中国公学。
汉森:上的什么课?
兆和:讲现代小说,我选他的课。
汉森:是第一次?
兆和:他从来没教过书,只读过小学。那时写文章生活很困难,后来徐志摩推荐给胡适,说他写过那么多书。
因为是作家,选课的学生很多,他来了在黑板上写了准备讲的,却讲不出来。后来又擦了,又讲……还是讲不出来,大家不敢笑。最后在黑板上写:
“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回身就走了。
汉森:以后听过许多课?
兆和:他不会讲课,讲得不好。后来他在黑板上写出讲课提纲,慢慢一点点讲了。下来我们都笑他。
他写文章,不会像有经验的教授那样说出一套道理。他只是为学生改稿子,同时自己又示范,写各种不同体裁的小说。
汉森:是一九三三年秋天在北京结婚的?老大什么时候出生?
兆和:一九三四年十一月,老二是一九三七年五月三十一,一生下来就打仗。
汉森:您当时的工作是什么?
兆和:三十年代没有,只在青岛大学做过半年图书馆工作,同时在青岛玩一玩。后来在云南教中学的中文、英文,教过好几个学校。
汉森:解放后呢?
兆和:还是教书,在师大附中,后来到《人民文学》编辑部,一九五三年起,一直到“文革”中刊物停了,去干校。一九七二年退休。
汉森:什么时候去干校的?
兆和:一九六九年。以前就是搞运动,机关所有工作都停了的。我是一般干部,没有受冲击。
汉森:你们是一块儿去干校的?
兆和:不是,本来按规定老弱病残不去,只有我们干部去,九月下去的。但后来林彪的一号通令,把各种人都送下去了。
汉森:在干校怎样,有机会接触吗?
兆和:除非他生病,要我照料。我在湖边上,要走二十里泥路进城,再坐一小时的长途汽车。
汉森:从干校回来时,书都没有了吗?
兆和:没了,只剩少量他看重的文物图录,没有他自己的作品。
汉森:现在恢复到原有的一半吗?
兆和:旧作多半都是朋友们送的,后来收集的。
汉森:很高兴能直接谈。过去看到一些文章谈沈老,没有这次直接交谈明白。十分感谢有这样的机会。
①作者临时列举,未必准确反映自己的认识。其中《常德的船》和《沅陵的人》均是《湘西》的一章,《鸭窠围之夜》则是《湘行散记》的一章。
②十几岁,作者1921年夏在芷江有机会阅读文学作品,时为十八岁。
③根据汉森所述,他阅读的是《从文自传·清乡所见》一章,记土著军队在榆树湾以清乡名义滥杀无辜农民的情形。汉森所问的“战争”,疑指文中说的“清乡”。而《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则是作者据《清乡所见》结尾记述的一个事件,另外创作的短篇小说。该小说写作时间比《从文自传》早数年。
老同志
沈从文
华北人民革命大学研究院和原有人民大学研究院两校,一九四九三月间,正式宣布合并而为一,到西苑举行开学典礼日,教育长向全体同学致辞,有几句话大家听来都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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