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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啥冤仇不能消除哇?”赵鹏笑问。
“俺俩到县上告过他!”光葫芦说。
“咱是明告,不怕支书知道是咱告。”长头发拍拍胸脯,“敲明叫响去告状!”
赵鹏没有吭声,佯装低头端酒杯,他对党支书赵生济又不是完全陌如路人。小小的赵村,既是一个大队,又是一个独立小队,属于两级核算单位。赵生济既任支书,又任大队长,同时也是生产队长。前多年实行一元化领导,他说他自当支书以来,早就一元化了。近二年实行责任制,精简农村基层干部,他说他早就符合精简精神了,从来是身兼三职,没有加重过社员负担。他是赵村的真正的当家人,他有一副生铁坯子似的坚实的身体,有一个硬如钢锨般的脑袋,他脾气执拗,坚韧不拔,断事严明,可以说六亲不认,该罚的一律就罚,直至对他的老伴,近年间,赵鹏从乡亲们口里零零星星听到的关于老支书赵生济的议论,不断地冲刷他过去的那个令人崇敬的老支书的印象。借着实行责任制的动荡,队里的小拖拉机折低价给自己买下来,处理公房也是如此,云云。
“队里每月给他开三十六块钱的补贴,实质是工资。每到公社开一次会,另外再记一个‘公务劳动日’,年终按一块钱开帐,给谁家调解一回纠纷,也要记一个‘公务劳动日’,还有好多怪名堂,一年下来,白拿多少钱啊!”光葫芦脑袋说,“俺俩到县委告状,村里好多人都签了名。”
“结果呢?”赵鹏倒关心起来,“县上解决了吗?”
“嗨!甭提!”长头发一拍大腿:“县委的干部把俺俩递上的材料一看,说,‘问题是存在,但还不是太严重的。比赵生济严重得多的违法乱纪的人,他们还调查处理不过来呢,得等一等。’这不,等了三个月了,连个音儿也没有!我们也没劲头再告了。”
这个人,当了十几年干部,也许是把过去的那一股虎气褪掉了,或许有更复杂的原因。赵鹏听着,不由地感慨起来:“这人哪……丝毫也不顾及党在农村的政策条例……”
“哈哈!政策——”长头发大笑,“赵支书在村里大喊大叫,说‘政策是个红苕’!”
“啥意思?”赵鹏问。
“你猜!”长头发含笑不露。
“红苕嘛!生着是硬的,蒸熟就软了。”光葫芦笑着解释,“中央的政策下来时都是硬的,经过赵生济支书的那个‘锅’一蒸,就软了,随扁随圆由他捏!”
噢!赵鹏听着,真是哭笑不得,不由地受了两位小青年的感染,生出义愤之情了:“你俩该去公社反映,公社管的地盘小,事……”
“去过公社了,啥也不顶。”光葫芦说。
“你甭掺合咧!”淑琴借着送汤的机会,走到圆桌跟前,说,“你又不在家,管人家队里的事做啥!”
“看看看!婶子怕了!”长头发笑着。
“不是怕不怕。”淑琴不服,“不是我说,你俩再蹦跳,也告不倒赵支书!”
“告不倒归告不倒,搔搔他的皮毛也叫他甭贪吃得安然!”一个尖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鹏一看,却是王秀珍,这个咋咋呼呼的女人说话真痛快。他的淑琴已经有点明哲自保的气味了,过去,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支柱是他可观的月薪,所以对队里搞好搞坏不大关心,虽然免去了许多口舌,落下一个贤惠媳妇的美誉,却不像初进赵村当团支书时那样生气勃勃了。人都在变。
“淑琴嫂,跟你商量一件事。”王秀珍说。
“啥事?”淑琴问。
“队里明天开脱粒机呀!队长传下令,自由结合,五户一组,包打一天。”秀珍说,“我来寻你,咱们结合一组,你愿意不?”
“好么!”淑琴随和地笑着,“跟你这个美劳力组合,我还怕吃亏吗?不过才两家呀!”
“你俩愿意不愿意?”王秀珍指着长头发和光葫芦,“跟婶在一组,好好干,打完麦,婶子闲下了,给你俩一人寻个好媳妇……”
长头发和光葫芦开心地笑了,答应了。
“再联一户谁吧?”王秀珍和淑琴在一堆嘟哝起来。
赵鹏给俩青年递烟,他们吃饱了,站起来,把衫子搭在肩上,问:“你还去不去河里?”
“算哩!”赵鹏笑着说:“我的腰疼……”
俩青年刚走开两步,又折转回来,长头发对赵鹏认真地说:“叔哎,那天在河滩,俺俩托你找合同工的那个事——”
“问题……不大吧!”赵鹏说,“我听说要重修围墙,回厂去我再联系确实。”
“不咧!鹏叔!”光葫芦说,“俺俩找下一个赚大钱又不贴本儿的营生了。”
“唔——”赵鹏倒省去了一件麻烦。
“前日下雨后,俺俩到县城去逛,碰见一个高中同学,他给西安一家回回开的烧鸡店铺送活鸡,一个人供不上,叫俺俩一块干。”长头发说,“一次送去七八十只公鸡,能赚三十多块哩!”
“七八毛钱一斤收下,一块钱一斤卖给回回,一斤赚二毛多,二三斤重的一只公鸡,赚五毛。”光葫芦得意地解释账理,“进山收一天,进城送一天,两天一个来回,赚三十多块。”
“好事好事!”赵鹏笑着夸赞说。
“现在嘛!要想法儿挣大钱哩!”长头发沉吟着说,“费力少而挣大钱,才能富得快。可是,鹏叔,咱可不是赵支书那样白吃白拿!”
俩人咂着烟,走进村巷里去了。
赵鹏走回院里,正碰见淑琴送王秀珍出门,他随口客气地说:“再坐坐……”
“我还要联合一户人家哩!”王秀珍说。
“秀珍,甭急走,我还有句话。”淑琴叫。
王秀珍又咚咚咚走过来,站到淑琴跟前,听她说什么忘记了的重要话儿。
“你把前日在麦场上咱俩说的那几句话,当面说给你鹏哥听听!”淑琴一本正经地说。
“啊呀!哈哈哈……”王秀珍听罢,大叫一声,惊慌地奔出院子去了,嘎嘎嘎的笑声一直延续到大门外的村巷里。
赵鹏不知什么话,竟会使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秀珍——绰号王疯子——如此惊慌失措,好奇地问:“淑琴,她说什么话来?笑成这样!”
“好话。”淑琴佯装镇静。
“啥好话?”赵鹏愈加好奇。
“她说……”
“说啥?”
“她说她想跟你睡觉!”
“啊呀!”赵鹏猝不及防,闹了个大红脸,奔到淑琴跟前,在她腰里捅了一拳,莫可奈何地说,“你们这些活宝女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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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场近似疯狂的劳动终于结束了!
红色的脱粒机的排泄口儿里排出最后一抱麦秸秆儿,空转了半分钟之后,轰鸣声停歇了,长头发和光葫芦小伙早已被尘灰和土气迷糊了眉眼,像是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俊气的模样变得污脏不堪了。他俩早已等待不及,奔河里清洗去了。王秀珍一扑塌躺在新打下来的麦堆上,扯长声音叫唤,使旁人听来也能感觉到极度疲劳之后的舒坦。淑琴正在用扫帚把散溅出去的麦粒扫过来。赵鹏坐在软软的麦秸堆上喘气,看着淑琴,不由地生起气来:“你忙着扫那几颗麦粒做啥?歇一会儿扫它就飞了吗?”
“扫了就毕咧。”淑琴仍然在扫着。
“男人心疼你哩!瓜呆子!”王秀珍躺在麦子上,尽管累得要死,仍然不放过说笑的机会,“我那个死男人,见面总是嫌我把活没干好,干得少……”
淑琴扫完,扔下扫帚,坐在麦堆上,在秀珍耳边说了句什么逗趣话,俩人抱着,笑着,在麦堆上滚作一团了。
从黎明前的三点半钟拉开脱粒机线路上的闸刀,直到现在——夜里十二点钟,由王秀珍临时联合起来的五家农户,所有能拖动麦捆的老人和娃娃全都参战了,壮劳力更不消说了。手脚利索的青壮年,站在机口两边,把麦捆解开,分成小把,连续不断地塞进去。后边的排泄口里吐出脱掉了麦粒的麦秆和糠皮。金黄色的麦粒从旁侧的洞口流出来。
没有人偷懒,完全是自觉自愿的联合,谁家单独一户也无法使用这个机器。从天不明开始,打完一家的麦子,再接上打第二家的麦子,直到赵鹏家的麦子脱粒完毕,整整二十多个小时的紧张劳动,顶强的劳力也招架不住了。
“打完咧?”
赵鹏一抬头,党支书赵生济站在当面,手里掂着一尺长的旱烟袋儿,正以关心的口气说话。赵鹏坐起来,笑笑说:“完咧!总算打完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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