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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学校的课程,我尽量腾出中午的一段时间,好有空给你弄点东西吃,免得老是出去吃。你来我家,尚未进门,先就闻到汤的香味。〃唔,好香!〃你一进门就笑着说。你也喜欢帮我一起弄。做甜芋头,那芋头是你教我拣的,圆的是母,长的是公,比较好吃。我缺什么用,你就从你家给我拿来,譬如粉筛、漏斗、搅蛋器等,拿来了往往又忘了拿走,直到你母亲要用的时候才发觉不见了。我家到处是你家的东西。
中午在家吃饭的人少,所以你母亲是不怎么做午饭的,有些衣服你自己拿到外面洗。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斜对过,是一家自助洗衣店。周末你把自己的脏衣服用篮子盛了,开车来接我一同去洗衣服。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入了钱,我们便到隔街的咖啡馆喝咖啡。
那家咖啡馆,天冷之时,一坐下来就不愿走。坐在临窗的位置,太阳发高烧似的晒着,把桌子晒成烫手的木头,几乎能把人身上的白衬衫熏黄。沿窗种植的秋海棠,她的回忆里也有我们的踪迹吧!过阴历年,我说我想念家里的桃花,你为我带来了一盆海棠,翠绿娇红,比我所见过的海棠都要来得妩媚,不知是哪一种的。那嫩嫩的叶子像蔬菜一样令人感到亲切。
咖啡馆隔壁是一片健康食品店,门口兼卖鲜花。我们先到洗衣店把衣服从洗衣机搬往干衣机,然后走到那家商店,站在门口认花名,鸢尾、龙爪、天堂鸟、四姊妹、爱尔兰铃、婴儿的呼吸、天使的眼泪……
我家门口斜挡着一排楼梯,直通楼上。楼梯背面底下种着芥菜,天竺葵、金莲花,以及一种长白花的植物。含苞待放的白色花朵,唯一的一块花瓣形如蛋卷般地卷起,待开放时即慢慢松开。我问你那是什么花。你说是牵牛花。但我认为那不是牵牛花。因为我记得中学时代徒步上学的途中,路旁的墙头,爬满了牵牛花。牵牛花是爬藤植物。后来我从书上知道那种白色的花名叫马蹄莲,又叫水芋。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许多的事情我都是后来才明白过来。
像那回向书会买书的事情。那时我还住在你姨母家那幢房子楼下的单位,门口的信箱经常塞满由各地寄来的商品宣传手册、价目表、优待券等邮件。有一个书会寄来优待读者的书目,只需付出十元代价,即可任择其中五本,我立刻写了支票寄去书会,见到你时,还兴高采烈地告诉你我捡得了便宜。未几,我便收到了那几本书。在我快要将这件事忘怀的时候,又收到那个书会寄来的一本我没订购的书,要我付钱。拆开一看,是一本精装侦探小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你来时,我们在餐厅坐着,我便把这情形告诉你。
你说:〃当时我心里就想,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以前也上过这一类的当,不过既然你已经付了钱,我只好看看再说了。〃
你把我拆开的封套用胶纸重新封密,叫我在上面写上〃寄回原址〃的字样寄回去。
〃要是他们又寄回来呢?〃我说。
〃再原封不动地寄回去嘛!反正他们寄来多少次,你就寄回去多少次,绝不付钱!〃你有点没好气地说完,稍微用力地把那本书往餐桌上一拍。
厚达两英寸的精装书,被你那么一拍,发出极大的声响。
我心里一阵委屈,站起来就往后面的房间跑去。正要摔上门,你赶了过来,从另一边顶着。争持了一会,终于被你闯了进来。我哭着,用手打你,又用脚踢你。我从未对一个人发过这么大的牌气。你长年在船上做粗重的工作,力气当然很大,一抓住我的手腕,我便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我摆脱了你坐在床上大哭。
你挨着我面前的墙壁坐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一段沉默之后,你跟我说了许多话。我第一次听见你用这种略为忧伤的语气跟我说话。你说你并不是对我生气,而是气那些奸商,为什么要用这种行为来欺骗我,想起来心里觉得烦闷,你长大的环境跟我不一样,你虽然也有个好家庭,但是因为贫穷,你可说是在陋巷里长大的,而且你是男孩子,自小又喜欢在外面跑,几乎什么都看见过。我却不然。我自小就生长在极端受保护的环境里,阅历既少,思想又单纯,那些奸商,绝不是我所应付得了的,而你最不愿意的,就是看见我受到伤害……
我又哭了起来。
〃怎么?还生我的气吗?〃你说。
〃我恨我自己糊涂。〃
你叹了一口气:〃你不是糊涂,只是年轻。〃
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你说:〃我还能再来吗?〃
我一时没有回答你。
你的手非常粗糙。这是因为在船上做粗活结满了茧。而且你经常被鱼鳞或鱼鳍等刮伤,伤痕愈合后成了疤。有时你还让我看那些新受伤的地方。
我紧紧握着你的手,心里觉得很难过。我如何能够不让你来?我如何能够再也不见你?
我不能失去你。
在那房间里,我们静静地不知坐了有多久。淡绿窗帘的竹子图案,被日光照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形成竹影,就好像这窗外遍植瘦竹,由于房间向西,光线暗淡,大白天也觉得有个月亮在外头,那竹影更添了一股幽趣,水藻一般摇曵在月光深深的地方。许多个夜晚,我躺在枕上望着那竹影聆听从海上传来的雾号声。
你为了哄我开心,说:〃我同你看海豹去。〃
〃你今天不上船了?〃
〃今天不去了。〃你说。
从我家往西行,太平洋像银蓝的田野一般展现在眼前。我们沿着沙滩朝北走,两三游人带着德国犬在玩乐。世界广大地延伸开去,水在山前面,山在水前面,一层有一层的天地。九月的海风相当温暖。你说一年之中只有这个月份,海上吹来温暖的西风。湿的沙深色,干的沙浅色,可据此推测潮水一度涨得有多高。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涛声中,夹杂着海豹的鸣叫,令人感觉到动物界的悠闲。鹈鸪和白鸥盘旋飞舞,低飞时其腹部与海的背部相抵,高飞时其背部又似乎与云的腹部相触。
一片片云的白肉浮在蓝汤里。
将及海豹石,你说在那附近曾经有七座游泳池,被一场大火烧光了,遗迹尚在。于是我们循路走到游泳池。大小不一的七座游泳池被建于参差的位置,如今都浅渍着一泓死水,水面浮着一层浓苔,池边有青蓝的苔痕,上下池的小梯子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尚可看出曾受火灼。不知为什么那场火灾之后,经过这么多年,仍无人来收拾这局面。
我们都忘了原是来看海豹的,只在海边凸凹不平的岩石间攀了上去,又爬下来。逢到险处,你就拉我一把。我夸赞你攀爬的身手利落,你说你连缅因州海拔五千多英尺的喀坦定山也爬过。据说喀坦定山的最高峰是全美洲每天第一处迎接朝阳的地方。〃喀坦定〃这个字来自北美洲阿鲁库基印第安语,意谓大山。
一路上不时发现死蟹、水藻、烂木、废铁条,甚至旧铁轨。我还看见汽车的排气管和轮轴,因为年深月久,深深嵌进岩石里,成为石景一角。不知是否别处车祸的残骸,被海水冲上这里的滩岸。
你一直在我前面引路,捉摸好落脚的方位。有一次,你停下来指着一条石英石的石脉叫我看;又有一次,你指着一个石头里的黑洞说:〃看那个洞!〃就这么一句,并没有其他的话。我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你所看见的。
接着,我们进入一个山洞。走不多远,左手边是短短一截栏杆,栏杆处的山壁斜斜凹陷下去,形成另一个小山洞,洞底满积着沙。原来那里终年有潮水涌进,造成一个天然缺口。那栏杆正是防止进洞的人不慎掉下去的。凭着栏杆,看得见海潮从缺口处间歇涌进,带着午后阳光的一点金光。在山洞的范围内,那水是黑金色的,回到外面才恢复白日下的色调,仿佛也和动物一样养成了一层保护色。
另外一个山洞深得多,据你估计,起码超过一百五十英尺。许多人在边缘地带略往里张望一下便走了。但你拉着我一直往深处去。光线随着每一步减弱,及至伸手不见五指,便如同整个人从周遭的一切抽离。我既感到新鲜刺激,又有点害怕。〃不要怕!〃你说。你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不过你从前在美洲中西部,有一个时期很喜欢到那里的山洞探险。生活在山洞里的蛇、蝙蝠和鱼,全都是瞎的,而且是没有色素的白变种。
在全然的黑暗中,我紧紧跟在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