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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弟兄下山,四沟八岔去寻打散失的红军士兵,塞给他们几枚银元或一撮烟膏,然后指明出山的路径。鹿兆鹏临走时对大拇指说:〃你很义气。你我有缘分儿。我不死你不死咱们还会见面的。〃大拇指说:〃你而今下山咋弄哩?你的队伍没有了。〃鹿兆鹏说:〃我得再去弄出一个军来。〃
黑娃亲自护送兆鹏出山,鸡啼二遍时走出峪口,俩人便分了手。黑娃说:〃啥时候需用兄弟帮忙,你尽管开口。〃鹿兆鹏说:〃要说嘛,我还是那句老话,你再考虑,你的山里王不能再当下去了,哪怕招安县保安队也行……〃黑娃一愣。兆鹏再次肯定地点点头颔首,转身大步走了。
久雨初晴的夜空洁净清爽,繁密的大大小小的星星一齐闪烁,星光给白鹿原单调平直的原顶洒下了妩媚和柔情。鹿兆鹏沿着滋水河川的小道走着,看看黎明即将临近,就斜插到通往原坡的一条小径,一直走到坐落在半坡上的白鹿书院。朱先生刚刚起来,掂着一把长柄笤帚走到院庭,鹿兆鹏说:〃先生,我还得给你添麻烦。〃朱先生一句话没说,拉着他走进一间屋子:〃你上回住过的老地方咧!〃鹿兆鹏说:〃这回我只待一天,天黑夜静了我就走。〃朱先生也不问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吩咐师母给他拾掇早膳。兆鹏吃了饭就倒头睡下了。
鹿兆鹏醒来天已昏黑,知了在书院里的树杈上叫成一片,他吃了点晚饭踱到前院朱先生的书房来。朱先生抬起头,摘下花镜,搁下毛笔,神色略显紧张:〃你还待在后头屋,〃待会儿夜静时我就动起身了,没事儿。〃随之坐下来,顺手拈起桌边上一撂纸页看,在《国民纪事》总栏的末尾一条中写道:年月曰共匪三十六军覆灭于本县章坪镇。鹿兆鹏的眼睛久久盯住那个匪字,没有说话。朱先生说:〃你知道不知道在章坪开的这一仗?〃鹿兆鹏说:〃知道。〃朱先生问:〃真的全军覆没了?〃随即把一张报纸拉过来递给兆鹏;〃就像这报上写的一样?〃鹿兆鹏接过报纸,头版有一条醒目的大号黑字标题:〃全歼共匪三十六军于滋水县章坪镇〃。鹿兆鹏说:〃全军覆没,是这样的。我就是从山里逃来的。〃朱先生惊愕地噢了一声,瞅着他说:〃你又把本蚀光了。〃鹿兆鹏放下报纸平静他说:〃三回了。〃朱先生说:〃你还干?鹿兆鹏苦笑着说:〃啥时候连我也蚀了就不干了。〃说着换出一副好强的口气:〃如果我的老本儿蚀不了,你老也长寿,我将来再请你老把县志上这个'匪'字改成'军'字。你看你的弟子像匪吗?〃朱先生稍一愣下,一时还说不出话来。这当儿院里一阵脚步响,有两个人走进门来,竟然是国民党滋水县党部书记岳维山,后边跟着一身县保安队戎装的白孝文,双方一时都惊愣住了。
岳维山迅即清醒过来,拱手说:〃喔呀鹿先生,你这么多年好呀?〃鹿兆鹏也从惊诧中镇静下来:〃你是明知故问啊岳书记!〃岳维山说:〃说的是。咱们曾经共过事嘛!我希望咱们再一次共事。〃鹿兆鹏说:〃你先前跟我共事,而今跟孝文搭帮共事了,我插不上手了。没关系!孝文也是原上人,俺俩还是本家子兄弟。〃岳维山说:〃咱们还是可以重新共事的呀,鹿副政委!你的姜政委已经进了省党部一块共事了!所以说你我在滋水县再次携手……〃鹿兆鹏没有听清后边的话,耳朵里嗡嗡嗡响起来。姜政委果真叛变了吗?天哪!早就看到这一步的王政委倒在章坪镇那户农家的猪圈旁边再也爬不起来了,尸体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鹿兆鹏觉得自己的手指顿时冰凉如泥,冷着脸说:〃有人愿意当狗爬到贵党的宴桌下啃骨头,不要由此断定人都会变狗嘛!〃岳维山哈哈一笑:〃我真是服了你了!闹农协你赔光了,策划渭北暴动输光了,好容易凑合起来一个三十六军,你又输光赔净了,连堂堂的政委也反叛了,你老兄这么折腾下去……〃鹿兆鹏说:〃你现在很得意我能想得到。可你说俏皮话的本领还不老到喀!你不服咱俩比试一下,你在县城搭起戏台,咱俩摆开场子比……〃岳维山嘬嘬嘴又哈哈一笑:〃这个主意不错……〃说着转过头对孝文说:〃你回去给我把那本'宋词'拿来,我要请教朱先生一句……〃鹿兆鹏哼了一声说:〃岳书记动手了,想挣一千块赏银了!你甭让孝文去搬兵,我跟你走就是了!〃岳维山绷住脸解释说:〃鹿先生多心了,真可谓惊弓之鸟!我真要抓你当下就可以办到。〃朱先生插话调和:〃误会误会。孝文你也甭去拿书了,'宋词'我这儿有。〃孝文在门口停住。岳维山说:〃友人送我一段湘缎,正好可以裱一幅中堂,我想请先生写一幅中堂,让孝文回去拿来量一量大小。〃鹿兆鹏讥刺他说:〃岳书记,你的忘性好大啊!〃朱先生看看岳维山的意图已明显不过,就看开说:〃岳先生,我知道你和兆鹏是冤家对头。到我书院来寻我的人,我一律视为君子,概不分党政派系。〃你们两家的冤仇你们去解,但必须等出了书院大门,撕呀杀呀烧呀煮呀我不管。〃岳维山讪讪地笑着:〃是啊是啊,全中国就剩下先生这一方清净之地了。〃朱先生说:〃你还没说你寻我的事体哩!拿'宋词'和湘缎是临时才记起来的。你说你有啥事要我效力?〃岳维山其实什么正经事儿也没有。全歼红三十六军有本县提供的准确情报和保安队的紧密配合,他因此而受到省党部的特别嘉奖,心情十分愉快,于傍晚时分散心避暑,就拉着孝文来找朱先生雅谈。万万料想不到在这里撞见鹿兆鹏,临时想出让孝文去取'宋词'和湘缎的措辞,孝文自然明白不过是一个脱身回家的搬兵的借口……岳维山现在只好硬着头皮说:〃真是来请先生写字。〃朱先生就势应承:〃行啊,咱们甭顾了斗嘴,先写完字让墨汁干着,你们再争再辩……孝文你来替姑父研墨。〃孝文瞅一眼岳维山,无奈接过一柱黑锭在砚台里研磨起来。鹿兆鹏站起来说:〃二位坐着,我去吃点饭。〃朱先生说:〃你吃了饭甭耽搁就过来陪岳先生说话儿。〃鹿兆鹏已走到门外回头说:〃岳维山,咱们后会有期!〃说着就撒腿跑起来。岳维山霍地站起来喝道:〃孝文快撵〃白孝文扔了墨锭从脚里拨出手枪,从桌子旁跑出书房时几乎把朱先生拽倒,〃叭〃地一声枪响,震得夜栖在院庭古树枝杈上的喜鹊乌鸦斑鸠等惊叫着飞起来。白孝文吼喊着〃不准动,再跑我开枪啦〃跑进庭院。岳维山也从屋里跳出门,站在环绕庭院的砖砌水渠边摇晃着右臂:〃后院后院趄后院追〃朱先生没有动身,用铁扦儿拨一拨油灯稔子,站起身背着手说:〃看来都不是君子!〃
第二十三章
朱先生重新开始因赈济灾荒而中断已久的县志编纂工作,一度冷寂的白鹿书院又呈现出宁静的文墨气氛。他四处奔走的劳顿和风尘早已消失,饥饿造成的恐怖阴影却依然滞留在心间,眼前时不时地映现出舍饭场粥锅前拼死拥挤的情景,尽管这样,他的心头还是涌起案头文字工作的渴望和生气。
大饥馑是随着一场透雨自然结束的,村民们迫不及待从青葱葱的包谷秆子上掰下尚未干须的棒子,撕去嫩绿的皮衣,把一掐即破的颗粒用刀片刮削到案板上,流溢出牛奶似白色浆汁,像捣蒜一样捣砸成糊浆,倒进锅里掺上野菜煮熟了吃。有人连同包谷棒子的嫩芯一起搁石碾上碾碎下锅,村巷里每到饭时就弥漫起一缕嫩包谷浆汁甜丝丝的气息,大人和小孩的脸色得了粮食的滋润开始活泛起来,交谈说话的声调也硬朗了,尽管还有那些赤贫户不得不继续拉着枣木棍子去讨饭,讨到的毕竟是真正的粮食。原野上呈现出令人的惊喜的景象,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包谷、谷子、黑豆的枝枝秆秆蔓蔓叶叶覆盖了田地,大路和小道被青葱葱的田禾遮盖淹没了,这种景象在人们的记忆里是空前仅有的。白鹿原的伏天十有九旱,农人只注重一料麦子而很少种秋,棉花也因为干旱的天象制约而几乎不种,收罢麦子以后就开始翻地,用一把二尺长镶着铁刃的木板锨扎翻土地,让土壤在伏天里充分曝晒,秋天播种小麦时,那土壤就松散绵软如同发酵的面团儿。整个广阔的原野上,男人们只穿一件短短的裤头,在强暴的烈日下挥舞锨板,地头的椿树或榆树下必定有一头装着沙果叶凉茶的瓦罐。有人耐不住寂寞就吼喊起来,四野里由近及远串连起一片〃嘿……哟……哟……嘿〃只存吼声而无字词的悠扬粗浑的号子……今年的年馑打乱了白鹿康的生产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