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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头挖地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响着。
“爷爷!爷爷!”小昌盛挣脱开妈妈的怀抱,向爷爷扑了过去。
容容这时缓缓站起了身,先是异常平静地抿了抿散开的鬓发,尔后迅速地向洞口的梯子走去,当那爷孙俩注意到容容的举动时,容容已很快地攀上了梯子的顶端,刷一下拉开了遮蔽洞口的木板,红色的已经变斜了的夕照一下子跌进洞来。
“妈——”小昌盛的嘴刚刚张开,最初的那个音节还没出来,达志便用自己沾了血的手捂了上去。容容在夕照中迅疾地回了一下头,达志看见的是一个平静的笑容,接着,容容的身子便跃出了洞口,而且夕照很快便被切断,洞口重又被盖死。
达志忍住那想使自己昏迷的疼痛,竭尽全力地谛听外边的动静。先是轻微的容容的脚步声,随即便是突然地一声高叫:“嗬,花姑娘!”之后,是一阵男女的对话声,说的什么,达志听不清,但是不过片刻,一直响在卧房里的镐头刨地的声音一下子停止了。而且分明地,一群人的脚步声开始向前院响去。
达志的心倏然间感到了轻松,几乎在这同时,一直在他眼前徘徊的昏迷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头,他的脖颈软软地向孙子的怀里歪了过去……
达志是在一阵激烈的枪声和孙子小昌盛的持续哭喊中重又醒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少时间,他只是急忙开口问孙子:“你妈妈回来了没?”
“没有,爷爷,没有。”小昌盛把满是泪水的脸紧贴在爷爷胸口。
我得上去看看容容怎么样了!他努力坐起了身子,让小昌盛递给他一碗水喝了下去,尔后开始在油灯光中用目光寻找可以帮他上梯的东西,他知道自己要上去这个梯子并不容易。他最后看定了一截绳子,他把那绳子攥到手里,嘱咐了小昌盛在洞里等他之后,开始向梯子挪去。他抓住梯子咬牙站起了身,迅速地用绳子把自己的腰和窄木梯松松地绑在一起,他每向上走一步,把那绳套也同时向上挪一级,这样,每当他要向下倒时,绳子就拦住了他。他就这样停停爬爬,爬爬停停,终于到了洞口。他用力推开遮蔽洞口的木板,开始看到了明净的夜空,看到了无数晶亮的星星。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咬牙爬了出去。来到了洞外,他听到的枪声更响更密,他有些惊疑:日本人不是已经占了全城吗,怎么城中又会有如此密集的枪声?莫不是我们的军队又打过来了?他无暇多想,只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院爬去,边爬边低低地呼唤:“容容!昌盛他妈!”
没有应声。
一个不祥的预感从心中划过:被打死了?被抓走了?他打个哆嗦,他不让自己顺这个思路想下去,就像他一直不让自己去想儿子的生死一样。
从自己的卧房门口爬过时,他注意到外间的地面已被深深刨过,他趴在门槛上,就着蒙蒙的星光向里间看去。里间的地面只刨了一小部分,大地洞的洞口还未被触动,保住了!那所有的机器全保住了!容容,这是你的功劳,你的功劳呵!
刚刚爬进前院,他就看见了那块怪石前被翻起的一堆新土,他知道这个洞被挖开了,知道绸缎被拿走了。拿走吧,狗日的们,拿回去用那些绸缎做裹尸布吧!
他在那堆土前停止了爬动。容容看来是被抓走了,抓走了。他把脸紧紧贴在那些冰凉的土上,久久没动。当他重又抬起脸,用目光扫过地洞四周被拆毁的那些装绸缎的木箱和被砸毁的当初未试制成功的新织机部件时,他在一个破木箱后边看见了一个雪白的东西,那是什么?他眨了眨眼重又看去,一个人!多像一个仰躺着的人!他身子打了个激凌,急忙向前爬去,在离那雪白的人形还有几步的时候,像一个炸雷突然把他击昏,他的头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哦!是容容!是赤身裸体的容容!她叉开两腿仰躺在那儿,达志连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噢!噢!达志疯了似地用拳头向地上捶去。
地面在达志的捶击下只传来了微弱的回音,达志咬着牙努力坐起身,脱下了自己的棉袄和一件褂子,抖颤着手挪过去给容容把身子盖住。孩子,爹来了!达志的手在触到容容的胳膊后才又一怔:她的身子还是热的,她还没死!他急忙扶起容容,就着远处燃烧着的房屋上的火光,他看见容容的脖子上满是掐痕和勒痕。他不敢再耽误,急忙抱起她向就近的灶屋挪去。当他抱起她时他才注意到,她的身下铺了一匹蓝色的缎子,她的双腿间流出的血已把那蓝缎染红且粘结在了腿上。达志闭了眼用蓝缎把儿媳裹了,拼了力一下一下地挪到了灶屋里。在把她轻放在灶前的柴草上后,先掐了她的人中穴呼喊了一阵,待她缓过气来微微地呻吟了一下,才又急忙去点火烧水。
喂了几口热水后,容容方叹息似地出了一口长气,随即慢慢睁开了眼,意识显然还没有完全回到她的脑里,她的双眸呆滞地看着公公。
大滴的眼泪从尚达志的脸上淌落,他只说了一声:“你先躺着,我去东院叫你妈来。”便又急忙向外爬去。他不知该和儿媳再说什么话,他猜想此刻可以安慰容容的也许只有她的妈妈。他爬得很快,他知道当初立世为岳父岳母挖的那个地洞的洞口,他只想到去叫容容的妈妈,根本不知道在他爬进卓家院子那会儿,这边躺在灶口前的容容已抖颤着手去灶口里抓了一些尚未燃尽的柴禾,点着了自己身下的柴草。火苗呼一下窜起裹住了她的身子并飞快地向房顶爬去。爹、妈、公公、小昌盛,我最好不要再见你们……立世……等等我……
当达志从地洞里喊出容容的爹妈时,尚家院中灶屋里的火已经窜过了房脊。达志扭头看见这边灶屋上的火光,只愣了一霎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扭头嘶喊了一声:“容容——”便像没受伤的人那样跳起往回跑,可他只跑了两步就仆倒了下去,但他紧接着再次跃起跑了几步,跟着又仆倒下去。他就用这种跑法,到底又跑回到了自家院中。但是晚了,一切都晚了,草顶木柱的灶屋早已成了熊熊的一团火。“容容——”他痛彻肺腑地叫了一声要向火团扑去,但被卓远抱住了。
“你还我女儿!还我的女儿!尚达志——”随后跑来的雅娴疯了似地向达志扑过来,张开两手没命地向达志脸上抓去。达志没躲也没闪,只是闭了眼,听任那双手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头上抓着撕着。卓远这当儿早已松开达志,他没哭也没喊,只是呆然地站在那儿,双眼瞪着火团。渐渐地,他的目光开始抬高越过火团,望定渺远的什么地方,而且头微微侧着,仿佛在倾听着从远处传来的女儿那惯常的笑声。
容容妈终于耗尽了力气,停止了对达志的抓撕仆倒在地放声大哭。浑身是血的达志默坐在地上,先是傻了似地瞪住那噼叭作响的大火,随后直盯住竖立在前院的那块石头,石头上的溃瓮及冈诨鸸庥痴障卤涞檬智逦N颐靼琢耍闶窃诟嫠呶遥郎系娜魏味鞫伎赡鼙凰撼伤槠且桓鲆桓龅姆礁癫皇撬槠哪Q矗课颐巧屑某Х勘凰核榱耍颐堑募冶凰核榱耍颐欠⒄棺嬉档南M凰核榱耍闪怂槠榱恕�
宝蓝色的高远永恒的夜空,仍如往常那样无动于衷声色不变地俯视着下界,俯视着枪声盈耳的南阳城。它见得显然已经够多,对这一切丝毫也没有表示出惊异,只依旧让自己的星星们眨动眼睛,像过去一样向人间表示着自己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