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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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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钱。因为栗温保深深厌恶官府中的贿赂风气,过去每到节前,都要给肖四和手下人交待:各县送来的礼物一律不收!个别的硬要放下,便分配到各营充作公用。今年最先送来礼物的是内乡县,礼数中有一麻袋大米,三十斤红枣,半爿猪肉和四封银元。随从们不敢擅自收礼,接过礼单后忙送给栗温保请示咋办,栗温保接过礼单后没有像往年那样喝令“拿走”,而是默默地看了一霎,叹口气说:“唉,他们大老远地跑来,送上一番好意,不收也着实令他们难堪,也罢,就收了吧,告诉他们,下不为例!”

  有了这四封银元,栗温保轻松地把各处的欠账还了,心情也就平静了下来。

  春暖花开的一个晚上,栗温保和紫燕在床上正玩到兴处,那紫燕又娇声提出想买一辆马车,好在心情烦闷时坐车出外走走。栗温保当时自然满口答应,可第二天一想,买一辆马车的花费可不是一个小数,又有些发愁:去哪里弄钱?他皱起双眉的愁态被肖四看见,肖四便问及缘由,栗温保因为知道肖四眼下也在另一家客店偷养了一个外室,同他说话便也不再避讳,就直说了紫燕想买马车的事。肖四听罢沉吟一霎,说:“弟弟倒是有一个办法,只不知大哥是否同意。”

  “啥办法?”栗温保精神一振,忙问。

  “这个月的兵饷不是还没发吗?”肖四的眼挤了挤,“咱一人略扣一点,就说是政府困难,请大家体恤,我想不会有人明白的!”

  “这——”栗温保的浓眉蹙了起来。克扣兵饷是他过去三令五申要禁绝的,属下的一个营长因为扣了点兵饷曾差一点让他枪毙。不过眼下也实在无别的办法了,他把眉头蹙了半晌,最后又缓缓松回原位,他软了声说:“记住,就这一回,以后永远不能再干!”

  “只这一回!”看见肖四要出门去办,他又低声叮嘱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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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新  
 

  草绒尽管做了副镇守使太太,可一切习惯仍是过去的。穿衣,仍不讲究啥式样,只要穿上不冷就行,有些衣服破了,舍不得扔,缝个补丁照样穿;还是没有穿袜子的习惯,只要天不凉,总是一双大脚光着穿双布鞋,有时有了急事,赤着脚或是趿着鞋就走到院里;早上起了床,也并不像别的官太太那样抹粉搽胭脂地梳妆半天,她只撩几把清水把脸一抹梳梳头发就罢了;吃饭,也很少让炒七碟蒸八碗,总是剥一根生葱和几瓣蒜,拿起就吃;偶尔出门上街,也不坐马车,一个人沿街就匆匆走了。如今,她本没有什么事要做,女儿大了,且有家   
庭教师管着;家务事都有仆人办了,但她闲不住,总要找点事做,不是去厨房帮忙濯菜,就是去门前那块空地上挖土平畦说要种点麦子。碰见仆人中有拆洗被子的,她便也拿了针上前帮忙缝。她不会看书,不爱看戏,也不会玩麻将,和其他的官太太们很少来往。栗温保整日在外边忙,她又是一个爱说爱笑的人,这便让她有时觉到了苦闷,每逢苦闷时她就去找活儿做,实在没活做了她就打扫院子和屋子,有时甚至帮助仆人去照看他们的孩子。对于这种过于闲适孤独的生活,她真有些过不惯,常常在一人独坐时,她会想起在卧龙岗西落霞村同温保刚结婚时所过的那些日子,那时生性爽朗直率的她,和邻居妇女们在一起高声嬉笑欢闹的情景多么值得留恋。 

  对于丈夫温保在外养女人的事,草绒一点也不知道。她一向晓得丈夫在男女之事上的正经,从不对他在这方面起疑;卫兵和下人们虽有人听说,但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不过做为妻子,她还是有些感觉,感觉之一是平日丈夫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常常半夜方回,有时干脆整夜未归;二是丈夫和她很少再做那种事。正值盛年的草绒,在这方面当然也有要求,可生性爽朗喜欢直来直去的她,偏在这事上羞于出口,总是等待丈夫提出要求。有几回,丈夫半夜回来,她饥渴的身子满怀希望地等待丈夫伸过手来,未料他倒头就呼呼睡了,使她沮丧非常。遗憾的是,草绒对感觉到的东西并未作什么分析,她那坦直的头脑也一向不善于分析,她只把这些都归因于丈夫公务太忙。他把精力都用到公务上了,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事?她时常在心上这样替丈夫解释。

  六月的一个凌晨,鸡刚叫头遍,镇守使吴大人府上派人送来一封急信,说是利用大理石为袁世凯大总统登基做皇帝赶制的第一批进献礼品,已于昨夜午时完工,今晨红日东升时辰就要启运,启运前要举行一个仪式,请栗温保大人届时参加。那晚栗温保偏偏没在家住而在紫燕那里。门房喊醒了睡意尚浓的草绒,把急信交给了她。她虽不识字且也不懂什么进献礼品什么启运仪式,但她一听门房说是急信并要求丈夫天亮就要到会,也非常着急,一边叫人备马车一边叫人喊来栗温保侍卫班的人,问他们丈夫那晚宿在哪座营里——她一向以为丈夫不回家是因为在兵营有事太晚便留宿在了营内。侍卫班的人自然知道栗温保住在哪里,只是在夫人面前不敢直说,都吞吞吐吐地说记不太清楚,草绒一急,吼道:“快给我想想清楚,否则误了公事小心你们脑袋!”这才将那伙卫兵吓住,其中一人才说栗大人住在清和旅栈。草绒听罢一愣:住旅栈干啥?再说清和旅栈离家又不太远,有去旅栈的时间,回家住多好?她没容自己多想,只是转身上了马车就走。她所以决定亲自去并不是起了什么怀疑,而是怕卫兵们睡眼迷瞪地把急事误了。马车飞奔到清和旅栈门口,天还没亮,大门未开,不过守门人听说是找栗温保有公事,不敢迟延,急忙打开了门并告诉了栗温保住的那座房子。草绒大步咚咚地走到那房子门口,看见一个卫兵正坐在门口打盹,她没理那兵径直敲门,敲门声惊醒了门口的卫兵,那卫兵起身想拦,一看是太太也不敢再开口。屋里传来了栗温保不甚高兴地喝问:“谁呀?啥事?”草绒正要回答,守在门口的卫兵先回答道:“大人,快,急事!”那卫兵的目的原是要提醒栗温保你夫人到了,可昨晚同紫燕欢闹到半夜才睡的栗温保,这时头脑还不清醒,哪能去琢磨这话中的含义?只听他一边嘟嘟囔囔地说有什么急事,一边点亮蜡烛拖拉着鞋来开门。他拉开门一见是草绒站在门口,霎时惊愣在那里,好在那烛光太暗且栗温保背光而站,草绒并没看清他的神情,此时草绒仍没有起疑什么,她只是顺口问了一句:你咋睡到了客栈里?说着,就把那封信朝丈夫怀里一塞:“吴大人派人送来的急信!”恰在这时,里间的紫燕娇声嗲气地问了一句:“啥子事呀?吵死人了!”草绒一听女的声音从内室传出,顿时双眼瞪圆了,她噔噔几步跑到里间门口,往里一望,只见床上的紫燕正裸着上身在揉自己的眼睛。

  “噢——栗温保呀——!”

  草绒立时没命地叫了起来。“我日你个八辈老祖宗,你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种事?!我日你奶奶呀!你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边骂边就飞身抓了屋里桌上的花瓶、茶杯、茶壶往栗温保身上砸去,只穿一条裤衩的栗温保在这打砸中吓得左右乱躲。“栗温保!老娘今天非跟你拼了不可!”草绒被这意想不到的背叛气疯了,愤怒至极地扑到丈夫跟前,伸手就朝丈夫脸上、身上抓去,栗温保不敢还手,只是抬手挡着躲着,那个卫兵和栗府赶马车的进来,用身子挡住草绒的撕扯,草绒见抓不住丈夫,这才又转身向紫燕骂道:“你这个从哪里来的野货!不要脸的贱东西!我先把你这张脸撕烂!”说着就冲过去,抓住紫燕的头发扯起来,紫燕虽走南闯北,却从没有遇到过如此可怕的撕打场面,早吓得软瘫在了那儿,幸亏客栈里的人此时都已被吵醒,几个妇女过来,勉强拉住草绒,让赤裸的紫燕披上衣服跑开了。

  “栗温保——,你这个断子绝孙的杂种,”草绒这时又转对栗温保哭骂开了,“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老子当初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等你等了十年!那一回为救你的性命,老子们差一点死在晋金存刀下,没想到你今天用这个回报我呀——老天爷,你该打雷呀,打雷呀!用雷打死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吧!……”

  草绒越哭骂越伤心,及至最后哽咽得骂不成了句。这当儿栗温保一边对刚刚赶来的几个卫兵交待:“你们想办法把太太架到马车上拉回府里,不论她怎样哭骂踢打,你们都不准弄伤她!”一边慌慌穿好衣裤,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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