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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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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很可能就是因为上司的老婆或身边侍从说了一句好话;连两国之间发生的战事,最初也可能就因为皇帝身边的一个什么妃子什么太监说了句什么话怂恿了皇帝!”晋金存低声开导着随从。

  “噢,噢。”那随从连连点头。

  “为买礼物总共花了多少钱?”晋金存吸两口烟后又问。

  “三百多两。花的钱有点多了。”随从赔着小心。

  “那倒没啥,”晋金存吐一口烟,“人生就是做买卖,有支有收,只要值得支出,就不要心疼,不过你们也可以想点办法,我听说尚吉利大机房最近买了机动织机,出货很多,赚钱不少,你可以让收税的他们去问问,好像使用机器也应该纳税的。”

  “好的,好的。”随从很机伶地眨着眼睛。

  “这事让我去吧。”一直默坐在一旁散漫翻书的云纬,这时突然开口。

  “哦,你去?”差不多忘了云纬坐在一边的晋金存一怔。

  “不就是讹他们家点银子嘛,我就说我要试穿他们家新出的绸缎,我看他们敢不给!”

  “好,好,”晋金存眼睛一亮,“你们女人出面办这事更好一些,万一有人说起来,我就讲我不知道!”

  云纬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去……

  看看暮色已经上来,云纬起身打开自己的那口樟木箱,从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体己银钱中,拿出了四个五十两的大锭,包在了一帕丝绢里——像大多数富人家的女人一样,云纬也已学会了攒体己钱。

  这便算做是从尚吉利大机房弄来的!

  后晌,她一听见晋金存要随从去尚吉利机房要税,心就倏然一缩,她知道这是变相的讹,她即刻就对晋金存生出一股更大的愤恨来。尚家的那点钱来得容易吗?那是用汗水、靠俭省,甚至是拿女儿的身子换来的呀!如今,有关尚家的两件事已经深深刻进了云纬的脑子里,一件是尚安业的下葬,那个老人为了省下一点钱,是用席片包住身子被埋进冰冷的土里的;一件是尚达志为弄到银子买织机卖了女儿,达志和女儿那天在泰古车糖公司店堂门口抱头相哭的场面,把云纬的心都揉碎了。对这两件事的记忆,使云纬心中原有的那股对尚家的气恨变得淡薄了。尚达志当初为了保住丝织祖业不和自己私奔的举动,在今天的云纬看来,仿佛也有可以理解的地方。而一旦她对尚家的气恨变淡,原先被她压在心底的对达志的爱就又翻了上来。现在,达志的举止行动,尚吉利机房的兴衰安危,又都在她的关注之中了,所以,她一听到晋金存要去尚吉利讹钱的话,就先气得打起哆嗦来。狗东西,你不动不摇,派人就要去把人家辛辛苦苦用汗水用眼泪积攒起来的钱拿走,这算什么道理?

  可后晌云纬不敢多嘴,更不敢把自己心中的愤恨表现出来,她晓得晋金存要办的事谁也挡不住,她只有另想办法替达志把这个灾难挡开,于是便提出,自己替晋金存去尚吉利大机房弄钱。

  达志,你放心,这个灾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让它落到你的头上!

  你安心做你的事吧!我真不明白你们尚家为什么会迷丝织迷得那样深,可你既然迷上了,你就迷吧……

  她把那四个大锭包好往手袋里一塞,便出门吩咐轿礪:去尚吉利机房!

  离着尚吉利还有百十步远,云纬便叫落轿,令轿礪站在原地等,自己一人向大门走去。尚家临街的店堂门也还没关,柜台上点着两根蜡烛,达志正一人借着烛光伏在柜台上算着什么帐目,云纬轻脚走进去,没有吭声,只是默然望着正聚精会神算帐的达志。

  这十来年间,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这么不受干扰无所顾忌地看达志,还是第一次。他显得瘦了;眼角已有了那么多鸡爪纹;左手背上有一道挺长的血痕,是什么时候划破的?衣服怎会这样破旧?左襟上撕破一个口子,右肩上有一大块污迹,是染印绸缎时溅上的颜料?头发显然很久没洗了,乱蓬蓬的。呵,达志,亏你还是个老板,你的日子怎会过成这样?……

  达志大约是算完了一笔账目,推开算盘抬起了头,他看见站在柜台外的云纬,惊得“哦”了一声,他根本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来到他的店里。

  云纬无声地站在那儿,双眼定在他身上。

  达志被云纬的目光望得有些慌张,上次见面时她的那顿怒骂还记忆犹新,他惶恐得一时不知该咋着开口,他在慌乱中想到的头一句话是:“你是来买绸缎的吗?”

  这句问话一响,原本笼在云纬脸上的那层柔和又倏然隐走。她本来等待的是一句关切的、亲切的问候或招呼,未料还是一句纯生意的用语:你是来买绸缎的吗?

  尚达志,你这个完全被绸缎遮住眼的东西!你以为所有来你尚家的人都是为了绸缎?就不会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想你、思念你、帮助你?!在你和你爹眼里,除了丝织除了绸缎宝贵之外,再没有别的宝贵东西了?!真是鬼迷了心窍!像你们这样一生只想着一个目标的怪物真是少有!一心想着织出“霸王绸”,狗东西,但愿你们永远织不出!织不出!……

  云纬的牙又咬了起来,原有的那股对尚家的气恨又在心里翻腾开来,只听她冷然说道:“是的,尚老板,我是来买绸缎的!不过我要买一种特别的绸缎,一种用你女儿和未婚妻的眼泪浸过的绸缎!那种绸缎穿着舒服!”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一样准确地命中了达志的胸脯,只见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似乎想辩说几句,嘴动了动,但声音却被双唇关住了。他最后只是无限痛楚地看了云纬一眼,便一下子伏在了柜台上。

  云纬感到了一阵怒气得泄的快活。尚达志,你心里也不好受了?你也该尝尝难受的滋味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刀一样地朝伏在柜台上的达志的上身狠狠砍去。屋里很静,通向内院的门关着;因为正是吃晚饭的时辰,街上也无人走动,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干扰。云纬就那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达志,但渐渐地,她的双眸里现出了惊异,她看见达志伏在柜台上的双肩在一下一下搐动,起初她没理解他何以会有那动作,待她慢慢看出他那是在强抑哭声无声饮泣时,她有些慌了,她急忙转身关上了临街的店堂门,尔后走回到柜台边,不过是顷刻之间,她心里的那股因怒气得泄而起的快活又飘飞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股苦痛,脸上的冰冷也一变而为心疼,她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抚向他那因饮泣而不停晃动的头,抚向那些硬挺而密集的头发。

  那颗头在她的掌下更剧烈的抖动,而且开始从他的口中传出抑得极低的哭声。

  “好了,甭这样,怪我。”云纬像哄小孩那样地喃喃说着,与此同时,两只手充满爱意地在他的头顶、颈后、两鬓上抚摸。而且轻轻低下脸,亲了一下他那仍在晃动的头顶。

  院中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喊声:“爹,吃饭了——!”

  云纬一惊,急忙收回手,低了声说:“你儿子喊你吃饭了,甭让他看见你这模样。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后天晚饭时分,你到玄妙观的西侧门,我在侧门里的竹林那儿等你,到时再给你细说!”言毕,便扭身拉开店门,闪到了街上……

  云纬带着满腹的沉重刚刚回到晋府,晋金存就含笑迎上前来问:“咋样,宝贝,有收获么?”

  “看呗!”云纬努力让脸上浮出一丝得意,将手袋里包有四个大锭的绢包放到了晋金存手上。

  “嗬,这么多?”晋金存眼中的欢喜分明要溢出眼眶,一边摸着那些银锭一边夸着云纬:“我原以为你能从尚家弄出几十两就了不起,没想到这么多!这下好了,送给巡抚的那些东西又差不多收了回来,咱们是收支相抵了!”

  “这可是尚家的全部家当了!我去辛辛苦苦讨来,你也不能太贪心,总得给我留一点!”云纬斜瞪了晋金存一眼。

  “哪能,为了犒赏你的功劳,你留下一半,行么?其实放你这儿和放管家那儿,还不是一样?!”他上前捏捏云纬的下巴。

  云纬迅疾把眼帘放下,以免他看出她眼底的愤恨。正这当儿,门外响起晋金存贴身随从的喊声:“老爷——”

  晋金存闻唤缩回手,在椅上坐好之后应道:“进来!”

  “老爷,”那随从进屋之后急急说道,“刚才知府大人差人送来南阳师范传习所学监卓远写的一封致知府大人的公开信,信上抗议官府最近增设牛捐和强征辣椒税、油漆税、斗行税以及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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