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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几步,登上一道堆着碎砖和灰土的废墙根。她先瞧见那边有三间最破的土房。房子的窗户小小的,象鸡窝,周围栽种着各种不很茂盛的蔬菜。她又瞧见菜畦里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孩子。老头子于瘦干瘦的,光着脊梁,在一眼井上摇动着一个不知名的、木制的提水用具;一摇一转,把一条很粗的绳子缠绕在上边,一只盛着满满荡荡清水的铁桶同时被提出井口,又顺手把水倒在井
旁一个用石板垒的小池子里;清水就沿沟而流,冲击着沟边的小草,弯弯转转,流到不远处那个小男孩的跟前。那小男孩穿的也很破烂,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锨,铲着水沟边沿上的上。徐萌见此光景真是喜出望外,就小心地迈着步子,朝井台走过来,离着很远,就热情地招呼.“老大爷,您在劳动啊?〃 地主歪嘴子正一边干活一边想心事,听到声音吓了一跳。他停住了手,象一个木头人似的,纹丝不动了。
徐萌赶忙向歪嘴子解释:“我是过路行人,在您这儿休息一下。”
歪嘴子听出是生人的声音,这才抬起他那白薯干一样的脸,上下打量这个陌生的行人,而且立刻认出这是一个女干部,赶紧故作笑脸。
徐萌问:“您贵姓呀?;
歪嘴子低下头:“贱姓孟。”
徐萌装作无所用心地四周看看,说:' ‘天门区这个地方真美,平坦、辽阔、肥沃,,· … ”
歪嘴子心里想:听这口气她不是从区里下来的。徐萌接着问:“今年这边的麦收如何呢?〃
歪嘴子摇摇头.“年景不好,没见着麦子粒。”
“那么生活有困难吗?〃
“行,对付。”
“这个村的生产自救运动搞得很热烈吗?' '
; ‘热闹,热闹。”
“村干部怎么样呀?〃
“同志,我听不明白您的话。”
“我随便问问。你们这个村的干部好不好?〃
“好,好… … 匆
“都好吗,比如村长?〃
“属他好,他最好。从小就受剥削、受压迫,从小就好,眼下也好,天下难找… … ”
“别的干部呢,比如一个叫高大泉的 〃
“他……他……也好,也好,都挺好的。”
远处蹲着的起山喊了一句:“高大泉坏着哪,属他坏厄”歪嘴子吓一跳,满脸焦黄地左右看看,随后使劲跺着脚后跟,冲儿子喊:“狗日的,你不想活了,你活够了,你好大的胆子呀里再听你胡说八道,我拔掉你的舌头,我敲碎你的脑袋!〃 起山不服气:“就说,就说!〃
歪嘴子脱下一只鞋,举起来,奔起山扑过去了。
起山撒开腿往小上屋那边跑。
徐萌朝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心想:小孩子天真,说的可能是实话;老头前面回答含糊,后边又这样紧张,从旁印证了小孩子那句话的真实。
歪嘴子见把多嘴的起山赶跑了,就穿上鞋,回到井边,摘下铁桶,又把井绳的头挂在弯弯的木把上,仍是惊慌不定地朝徐萌点头、哈腰,咧着歪嘴巴说。“我整夭下地干活,一会也不闲着,什么话也不敢乱说,不信您去打听打听,连大街我都不敢走动。今个我这孩子有点小病没上学,就留在家.里整理整理这些菜畦。您渴吗?不到屋里喝点水吗?同志,回头见,我去干活儿了,我去干活J! 了。”
徐萌瞧着歪嘴子慌张逃走,又见他走几步偷偷回头看一眼,心里想:为什么农民一提高大泉就这样心惊胆战的样子?难道高大泉真象那个赶车人说的,是芳草地一“霸”吗?
小土屋里传来关门声,还传来歪嘴子对起山的咒骂声。徐萌退回原路,走一段,又发现一所更加破旧的房屋,院子里柴草、粪便,乱七八糟。一群麻雀落在墙边的一辆破旧的大车上卿喳乱叫。云雾般的团团浓烟从破烂的屋门,满是洞口的窗户上涌出来,同时飘散着一股焦苦的气味。
她走进半坍的院门,小心地喊了一声:“老乡。”
一个人从烟里跳出来.“准?〃
徐萌因烟雾腾腾看不清他的面孔,只听出是男人的声音,就又打招呼:“您做饭哪?〃
那个人回答.“我做个屁,都没有人给我放。”
徐萌感到这个人很粗野,就打消了“私访”的念头,一边朝后退着,一边说:“我想打听打听村长住在哪儿? 〃
那个人已经从烟里钻出来,挂在身上的那件小褂子,几乎连袖子都烂掉了,沾满了油、汗和碱渍,一只手提着火棍子,一只手揉着烂桃子似的眼睛,随后毫不客气地把徐萌盯了好久,又象审讯似地问:“你是干什么的?你找村长干什么了”
徐萌不高兴地说:“我是县里来的……”
那人的神情忽然一变,又咧嘴一乐,“啊,啊,同志,我送您去!〃 “不用。你做饭吧。”
“唉,不瞒同志你说,吃了这顿就愁下顿啦。”
“你的粮食呢?' '
“高大泉不给我呀!
“他借你的?〃
“这小子专门卡我的脖子。每回救济粮下来,他总是掐着天数给我,还不让我打酒喝。”
“他为什么这样对待你呢?〃
“软的欺,硬的怕,谁老实他就欺负谁。我想把院子里这辆用不着的破车卖了换点粮食,他硬是不让卖给别人,想不给我粮食就霸占我的车。同志你说他坏不坏?要不是范大哥和村长拦着不让我动,我早到县里告他去了。叫同志您说说,芳草地有他这个人老是跟我做对头,我可怎么活呀!〃
徐萌对这个粗野人由衷的愤慨很感兴趣,就记下他的姓名:张金寿。
滚刀肉一步不离地追着徐萌,诉苦道难,咒天骂地。他一直把徐萌送到张金发家。
冯少怀到高台阶给张金发送了信,张金发赶紧回到家里来。他进门就间女人县里的同志在哪,女人说根本没有见着;两口子正在奇怪,滚刀肉把徐萌带进了他的院子里。滚刀肉进了门先留神碗架子上那个盛馋悖的笺子,等张金发、陈秀花和孩子们热情地往屋里让徐萌的时候,他把一只最大的饼子揣到那油渍麻花的衣襟里边,找空儿榴了。
张金发忙着和徐荫寒暄:“徐同志,您多会到的呀?〃 “刚到。你是张村长?' ;
“是呀,是呀。咱们虽说没有见过面,我可没少听区里的王书记说您。您是我们这个县最大的知识分子。”
“不要这么说,张村长;实际上,我是个最没有知识的人,这回来到芳草地,甘当群众的小学生。”
张金发笑笑,支派女人:“快给徐同志打水洗洗脸。”他又对徐萌说,“来到我们这个小乡村,吃的、住的都讲究不得,您可得受委屈。”
徐萌也朝他笑了笑,说声“不要客气”,就看着他测壶、洗碗、擦桌子。她觉得这个人精明而又热情,眼角过早地刻下的皱纹
和两只粗糙的大手,这是劳动的象征。在华北革命大学读过“社会发展史”,懂得了从猿到人和劳动创造一切的原理之后,她对劳动者产生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神圣感觉。一路之_! ,她所接触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对这位村长赞不绝口,越发增强了她对这位村长的信任和尊重。
张家大小,都对徐萌表现出一种少有的热情。在徐萌要往炕坐下的时候,陈秀花赶忙拿过一条线毯子给她铺好;小姑娘巧桂紧紧地拉着徐萌的手,直到她爸爸把茶水沏好,才放开。一个小男孩虽然扒着门帘、胆怯又好奇地看着客人,也使徐萌感到很亲切。
徐萌接过张金发递过的茶杯,诚恳地说:“张村长,我下乡搞群众工作没有任何经验,你可得多帮助我。”
张金发说:“您别一个劲儿谦虚。您到芳草地来,就是对我们的帮助,有啥工作,您就尽力支派。我没有啥大的本事,就是有一个长处:听领导的话,不怕吃苦。”
徐萌坐稳身子,喝了几口香茶,从挎包里掏出介绍信给张金发,又把她要在芳草地进行的工作,几乎是无保留地告诉了这位村长。
张金发听着,满足、振奋,从心里高兴。他想,县长派的专人下芳草地调查这样重要的材料,直接找他张金发,这是对他张金发的信任,这是他张金发的光荣。小算盘告状成功,高大泉要成为一个坏典型在全县通报批评,名誉地位要来个一扫光,这是他张金发的胜利。他想,为了使徐萌把这件事情办理得又好又快,我自己越不直接出面、越不伸手越有利.这样能免除徐萌的疑心,也能免去万一失败了的后患:我张金发没包办,我不负责任。他想到这些,就用很诚恳的样子对徐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