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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常胜妈正烧火做午饭,忽见高大泉扛着一把小铁锨走进院子,就站起身,朝里边让着.“大泉,屋里坐吧。”她心里却奇怪地想,“这个人很少串门子,大晌午的来干什么呢?〃 高大泉停在屋门口,把小铁锨靠在门框上,说:“我还是发上地照的时候到您这院里来的哪。”
常胜妈说:“听常胜讲,你们那个互助组搞得挺不错。还听说你忙得够呛。平时你就不爱串门子,这一忙,就更役工夫了。”高大泉说:“过去忙是顾了东顾不了西地瞎忙,成立了互助组,办事一大帮,下地一大群,于什么的都有,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忙得痛快。”
常胜妈说:“是呀,遇上你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带着大伙互助,可把邓久宽、刘祥这些户搭救了。要不然,他们家吃饭的多,做活的少,还遭了事,地怎么种,日子怎么过呀! 〃
高大泉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搞了这么一段互助组,我可尝出味道来了:不光那些吃饭的多、做活的少、有困难的户应当组织起来,就是劳动力多、眼下没啥困难的户也应当走这条道。互助合作不光是为了解决眼跟前的难处,也是为了让后辈子孙不再变穷,不再受罪的大事儿。”
他们正说着话,见小常胜从外边进来。他肩上背着一只盛着青草的筐子,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他光顾边走边看书,被一个喂鸡的缸碴子绊住了脚,“哗啦”“叭嚓”一声响,闹个大前趴。筐翻了,草撒了,书本子摔出老远。
高大泉一步蹿上去,一边扶他一边问:“常胜,快起来,看看摔坏了没有?〃
常胜妈也慌张地走出门口,眼睛察看着儿子身上有没有伤处,嘴里埋怨着:“你呀,你呀,怎么说也不听,走道哪能看书呢!〃 高大泉帮着常胜扶起筐子,拾起书本,用手拍打着沾在书上的土,问:“看的是什么书哇?〃
常胜揉着膝盖,冲着高大泉笑嘻嘻地回答说:“故事书,上边都是故事,可有意思啦。”
常胜妈瞪儿子一眼说:“故事,故事,一天到晚就迷着它,是能替你于活,还是能当饭吃呀。”她说着,又走进屋里往灶坑填柴禾。
高大泉翻翻书,见这本书早已掉了封面、撕坏了书页,心里打个转,就拉住常胜说:“爱听故事?好哇,到这边来,我给你讲一个听听。”
常胜高兴地说.“等我给你搬个坐。”他说着,把两个小凳子搬到葫芦架下,让高大泉坐一个,自己坐一个,拉开一副要认真细听的架势。
葫芦秧刚刚爬到立竿的顶头,还没有上架栩,舒展着沾了绒面似的大叶子,伸张着细长弯曲的须子,开放着四个瓣的自色“谎花”。母鸡在墙下游动,柴草在灶膛里爆响。… … 这样静谧的地方和时间,是最容易引诱人们静思回想的。
高大泉慢慢地说着。他先讲一段刘祥借债的事儿,又讲一
段歪嘴子雇短工拔麦子的事儿,讲得绘声绘色,真真切切。常胜听得非常入迷,两只眼睛都听直了,因为书上写的那些,都是很古老、很生疏的故事;从高大泉嘴里听到的,他虽然没有深刻体验,可是故事里的儿个人他都认识,听起来特别地亲切入耳。高大泉嘴一停,他就推着高大泉的膝盖说:“大泉哥,再讲一个。你别回家了,在我们这儿吃,吃完了,咱们再说一晌午。”高大泉说:“我再讲一个,剩下的,有工夫再讲。我还要跟你妈说正经事儿哪。”他说着,又装上一锅子烟末。
常胜赶紧替他划火。
高大泉抽了)!n ,就讲起另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老头,人特别和善,庄稼活特别好。他爹妈给他留下二间土屋和二亩薄地。他下决心要靠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力气,在这儿站住脚,把三个孩子都拉扯大,创一个美满的家业。他们一家老小整治那二亩地,一半栽果树,一半开菜园。没有水,自己打井,没有粪,他跟儿个大孩子去抬,常常一夜沿河跑出五、六十里路。他满以为这样勤检本分地干,就能活下去了。不料想,有一天地主闯进了他的家,说三十年前,他爹借过二斗高粱,本利一算,就把二亩地给霸占去了。老头子为了保住这块命根子地,把一个才十六岁的大闺女嫁出去,用“彩礼”上县打官司。那“彩礼”刚刚够写一张状纸的钱,根本没法递上去。第二年,老头一咬牙,把二闰女童养出去,又使了一点钱,总算把状纸交到县官手里了。没想到,那个县官一见老头就瞪起眼珠子,骂他是“刁民”,是“非法夺产”,一声吃喝,好几个入过来把老头打个半死,最后又把他关进了监狱。家里的老太太役办法,又把个刚刚五岁的小闺女卖了,使了几个钱,才把老头赎出来。老头回到家,伤疼加上气,病倒一年才能拄着棍子出门。到这时候,原来右a
热闹闹的一家人,光剩下这老两口子了。他们就互相扶着,到处要饭吃,挣扎地活着。又过几年,那个地主觉得老头住的那三间破房碍他的事,要逼老两口子搬走。老两口子说什么也不答应。那地主就在三间房子前边垒了一道高墙,屋子后边挖了一道深沟,左右两边都是地主家的地,有人守着不让走,想这样把老两口子绝难死。有一回老太太得了重病,老头一子偷偷地溜出来要饭吃。地主发现了,不让老头子走他的地回家。老头子跟地主拚命地闹了好几天也不顶用。后来,一伙穷哥们急了,帮着老头子跟地主斗。这地主见人多势众,才让让步,允许老头子回一趟家。可是,老头子进门喊人不应,扒窗户一看,老太太已经饿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团棉花套子… … 。
高大泉讲到这里,常胜眼圈红红地问;“大泉哥,这是真事吗?〃
高大泉点点头:“是真事儿。我亲眼看见过那老头子两回。”常胜急着问:“他这会儿在哪?〃
高大泉说:“你听我说。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十岁,从山.东老家往这边逃荒。我们走到蓟运河边的一个小镇子上,正碰见那个老头子找衙门的人说理,要迸家看他的病老伴,好多穷哥们帮着他跟那个地主斗争。衙门的人不讲理,他们就打进衙门。第二回跟他见面,在咱们芳草地的西官道上。那一天,我跟你嫂子的爸爸乐二叔起大早给歪嘴于往地里送粪。天刚蒙蒙亮,我们出了村,见远处摇摇晃晃地过来一个人。他走一截,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乐二叔一看不好,就使劲吃喝牲口,赶到跟前,我们一齐跳下车,奔到那个老头身边。那个老头又爬起来了。他认识乐二叔,有气无力地说;‘老二,老二,老天爷不给咱穷人道儿走哇!告诉我大闺女,我冤枉啊! ’说完这句话,他
就一头栽倒在地,咽气了· · ,… ”
常胜两眼瞪得溜圆地问:“大泉哥,老头的闺女是咱们村谁家的?你说呀,你说呀 〃
常胜妈在屋里已经呜呜地哭出声。
常胜吓一跳,赶紧跑进屋,扯住妈妈的手:“你别哭,你别哭,… … ”
高大泉没有动。他把一锅烟抽透,等常胜妈停住了哭声,才站起身,走过来;又象刚进这个小院的时候那样,靠在门框上,说.“婶子,我提这个! 日事儿,不是想让您难过,是想让您前思后想地比一比,往长远处看一看,认识到咱们今后日子应当怎样过,道路应当怎么走· · 一”
常胜妈抽抽搭搭地说:“多会儿想起过去的那件事儿,我的心就象刀割一样。”
高大泉说:“解放前,象您遭受的这类悲惨事J! 到处都有,睁眼就见。为啥呢?那是个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社会;那时候不是咱穷人的天下,那时候的穷人没有组织起来,没有找到社会主义这条金光大道,只能伸着脖子让财主们用刀子割。眼下咱庄的刘祥遇到祸没成祸,邓久宽有难没难住,靠的是啥呢?不是哪一个人有本事救了他们,是组织起来、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救了他们· 所以刚才我对您说,就是劳动力豁眼下没困难的户,也应当搞互助合作,这才能够保证后辈儿孙不再变穷,不再受罪呀户常胜在一旁说:“我爸爸早就说入互助组,我妈老是犯嘀咕。”
常胜妈恍然大悟,赶忙镣起衣襟擦干眼泪,对高大泉说:“闹了半天,你是专门来开导我的呀!行,我入你的组了。”高大泉说:“你们跟周士勤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