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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来,看着看着毛子就高大壮实起来,不论是西服便服,穿在身上都是一副伟岸挺拔的样子。脸色也丰满滋润了,原来枯草窝般的一头乱发,现在也油亮浓密,把发型一做,风度翩翩。达摩已矮他一截,身板气色也早不如他。到了近年,毛子有些发福,与他的身份地位家居环境就更加匹配。
达摩依然换上自带的那双布鞋,
毛子吃惊又戏谑地说,还自己带鞋?
达摩说,自己的鞋,跟脚。
毛子便笑笑,让达摩坐,说好久不见,先聊聊,电脑的事不慌。
对于达摩来说,毛子的客厅大得有些空洞,便说不习惯在这样空洞的地方说话。毛子便把他让进了书房。
书房是那种如今知识分子中最流行的格局样式,几面墙全是锃光瓦亮的玻璃门大书柜,从地板一直升到天花板。里面密密麻麻摆满各种书刊,齐齐整整,漂漂亮亮,显示着主人丰富浩瀚的知识储量。不像达摩,就那么一点五色杂陈的书,放在那只比衣柜还要小的书橱里,放不下的,零零散散堆在书桌、床头,甚至地上。近年来,达摩的书库已经转移到电脑的硬盘上,那一本书大小的铁疙瘩里,放着半个图书馆的藏量。还有那个叫狗狗的搜索引擎,就是一个世界图书馆。
毛子的电脑几乎就是跟达摩姓的。从购买到如今,它里面的肠胃心肝连同筋络血管,达摩都一清二楚。每次出了毛病,只要毛子在那边一说,达摩就知道病症在哪里,轻微的,就在电话里远程指导解决了。
进了书房,达摩直奔那台电脑,快刀斩乱麻地将系统盘一清一格,掏出自带的工具盘重装,一边愤愤地说,毛子啊,你真是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机器,这么快的宽带,你看你里面空空如也,几个硬盘都空着,就好像一大栋房子,你就住了一间地下室。你看看你的收藏夹,里面都是些什么垃圾网站?看这些,不如去看黄色网站,至少还可以增进一点你们的夫妻兴趣。
毛子的夫人小金上午有课,孩子在外地上学,达摩说话就没什么禁忌了。
声名,地位,权势和财富,常常会让一个人失去正常判断力,增加心理承受力。尽管毛子昨天就已听出达摩锋芒逼人的讥诮,但是他并没有太当一回事。如果这些话是从一个高官或一个学界泰斗口里说出来,那他会第二次发疯的。
对于毛子来说,达摩更多的是一个少年时代的生死之交,一起度过了那些个阴暗紧张怀着犯罪快感的许多时光。达摩让他能直接看见那些令人怀念的往事。他常常为自己这种苟富贵不相忘的情怀把自己感动了,所以他不想去计较达摩的唐突和尖刻。他有他太多的理论,将达摩批驳得体无完肤,他没有当即反击,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种大度。
达摩将系统装好,当面给毛子演示了一番,又给他用搜索找出一些自认为值得一看的网站,就关机了。
毛子将自己的一些文章已经准备好,见达摩工作完毕,就递给他,说,这是一些我自己觉得还有些意思的文章,我不想让你说我,就只会写那些阿谀之作。
容易让人伤感的节日(8)
达摩简单翻看了一下,放到一边,淡淡地说,今天我只谈你那一本书。
毛子一听,头上的筋就爆出来了,冷冷说,如果那就是我的真实观点呢?
达摩指指桌上那一堆打印稿说,那你的这些东西,也就同时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一个人,一张口,不可能同时说两种话。你敢面对你的这种真实观点吗?我今天就把你这部大作贴到互联网上去,让你尝一尝被唾沫泡起来的滋味!
毛子说,我们很早就学过辩证法——
达摩笑了,说,政策和策略是我们的生命……你别跟我说你那种辩证法,它是你的护身符。
毛子这就忍不住了,开始乱了阵脚,急不择言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底层,你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你是这个时代的受损者,有一种民粹主义情绪——
达摩一笑,说,你别来这一套,居高临下的,悲天悯人的。民粹主义和权贵主义,恰恰是某些拳师的左勾拳和右勾拳,轮换着用的。在你的书里,也恰恰是将民粹主义、实用主义和封建专制主义披上马克思主义的外衣一盘子端上来的。
说着,达摩便将随身带来的毛子那本书打开,将那些折叠起来的书页一段段念给他听。这些文字,静静躲在书页里,还含含糊糊过得去,被达摩一念,便刺耳起来。
念着念着,达摩就开骂了,你他妈的这是马克思吗?我跟你说,直到如今,我依然对马恩保持着足够的敬意足够的感谢,他们教会了我一种看世界的方法,给过我在那种铺天盖地的胡言乱语中怀疑的力量,在一百多年前,它还算是一门实实在在的学问,你看看你这些,这还能叫马哲?
毛子赶忙抢过书来,翻看达摩念的那些段落,喃喃说,没细看呢,狗家伙,这一段是我那个研究生写的……
达摩又笑,说,真是如鱼得水啊,又剥削人家的劳动,又可以推卸自己的责任。既然只署了你一个人的名字,你就得完全彻底地对它负责。
毛子说,这在如今很正常也很普遍。你问问,有几个带研究生的,不让他们帮忙干点活?
达摩诘笑说,分点稿费他们吗?
毛子说,这就看各人,只是他们常常不要。
达摩说,你看,第一个问题,关涉一个知识分子一以贯之的价值立场。第二个问题,关涉为人师表的道德境界,说深一点,还有著作权问题。第三个问题,是经济侵权……还没细谈此书的学理问题之前,已经冒出来这些个比学术更难堪的事儿了。这和马克思哪跟哪呀?
达摩说完就大笑起来。
毛子本要发火了,见达摩笑,也只好笑,慨叹一声说,你太认真,认真到有些矫情。
达摩不笑了,一板一眼地说,将认真贬低为矫情,也是犬儒主义的一大法宝。这样便可以将实用主义彰显为一种合理的姿态。问题是,你书里面有那么多矫情到肉麻的地方,你反倒心安理得。你知道,你会死去,但是这本书还会留下来,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别人看见了会如何说?
毛子说,这一类书浩如烟海,出版的第二天就过气了,二十年之后还有人看?
达摩说,那你写它干嘛?还要把你的研究生也搭进来?
毛子说,我跟你说了,我们都是凡人,都要食人间烟火,都要养老婆孩子,都想过好一点的生活,我们拿出一点时间精力来,就像民工扛活,乡下人卖菜,做一些虽然没有终极意义但是可以改善生活的勾当……你没有权力要求所有的人,为了你的观念去过苦日子。
达摩狠狠地盯了毛子一眼,说,亏你说得出来!简直是一篇犬儒主义者宣言。你别把人家民工乡下人也扯上,他们那种挣钱的方法,比你这种高尚得多,干净得多。你这比卖假药还坏。
毛子脸就苍白了,坐那儿发着呆,两眼含义不明地阴阴盯着达摩,似乎要行凶之前的模样。这让达摩想起那个夏天的毛子。
毛子将下巴向达摩慢慢戳过来,几乎逼近达摩的胸口,轻轻地,咬牙切齿地说,你狗日的非得毁了我而后快呀?
达摩说,救你呢,帮你呢。不过,最终得靠自救。
毛子说,你救得了我,你救得了中国吗?
达摩说,连自己都不想救的人,还想着救中国?
毛子抖抖索索自顾自点了一支烟,也不给达摩。达摩便径自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支来点上。
达摩几个都是下层人,都在下层摸爬滚打数十年,嘴里便不可救药地带着了许多草民词汇,特别是在互相间说话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