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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来时还带上了杨锁。宛儿姨问,这位小朋友是谁呀?我说他是我的锁哥,接着就借用管 理员的话说,我不管到哪里吃东西,他都会受到“刺激”。宛儿姨笑起来说,走啊,也 带上你的锁哥吃东西!她把“吃东西”三个字拉得很长,每个字的后边都有一个停顿,如同 一个悠长而快乐的叹息。
那一天,我们吃得奋不顾身、所向披靡。我还记得那天吃的内容以及吃的形式上的一切细节 。不是我心向往之的煎饼卷肉丝,是更加实在、也更加解馋的烧饼夹五香酱牛肉,还有放了 一 点儿芥末的调凉皮儿和放了黄瓜片儿的蛋花儿汤。宛儿姨却没有吃,只是默默地望着我们吃 ,宁静地笑着,却又不停地拿出手帕擦眼泪。锁哥吃得慌张,被芥末呛住了,流着鼻涕直打 喷嚏。可他吃着自己的,眼睛还滴溜溜地盯着别人的桌子。宛儿姨背过脸用手帕擦泪的时候 ,他的手就充分发挥了“耙子”的作用,闪电般地拿了左边桌子上剩下的半个烧饼,另一只 “耙子”同时出击,掳掠了右边桌子上的一只鸡腿。宛儿姨转过脸来的时候,他的战利品已 经了无痕迹地消失在无所不包的大裤兜里。只有弟弟吃得文静文雅文气文明,在温柔地咀嚼 中延伸并加深着对于牛肉的理解,宛如他今日以历史学家之身分对待最新出土的文物典籍。 只 是到了离开收容所五十年以后,他才向乃兄坦白,他在乃兄操心不到时偶然啃过人家扔在地 上的西瓜皮,当然,他补充说,啃瓜皮以前,在一条小河沟里进行了必要的卫生处理。
那一天我们吃圆了三个肚子以后,宛儿姨小声问我:“你知不知道,给爸爸写信要寄到哪里 去呢?”我只知道一个宋家庄,别的都说不清楚。在宛儿姨面前一直是手足无措的锁哥终于 有了表现的机会,他说:“这事儿用不着去邮局,包给我了!宋家庄离宝鸡只有一站路,不 管是客车、货车,扒上车转眼就到。下车往北走,好找。我还认得他爸,戴着‘二饼’…… ”我向宛儿姨加了注解,他说的“二饼”是眼镜,宛儿姨大笑。锁哥看了看窗外的太阳,说 :“半后晌一准送到,天擦黑就能窜回来。我给收容院跑腿儿送过信,我知道还得叫他爸给 你写个收到条,错不了的!”宛儿姨喜出望外说:“多么聪明的孩子,谢谢你了!”
天擦黑,宛儿姨把我和弟弟送回收容院不久,杨锁就很神气地跑回来,“叭”地弹了一个 响指,说:“妥了,你爸 跟你姨见上面了!”他看我露出难以置信的样子,又说:“你不信?我一下火车,正碰上你 爸在站台上等车。你爸看了信,我就向他要收条。你爸说,不用了,我正要上车去宝鸡,叫 我跟他一块坐车回来了。一下车,就去找你姨了。”他又怪声怪气地说:“你们那个窝里的 蛐蛐儿咋看咋跟俺不一样?去时候,你姨还给我买了一张车票,我没进车站就把车票卖了。 你姨还给了我买回程票的钱,可是 回来时,你爸又花了冤枉钱,给我补了一张票。俺这个窝里的蛐蛐儿坐车从来不买票,肉头 蛐蛐儿才买票!”他又拍着大裤兜说:“这样吧,我挣下你姨的两张车票钱就算咱俩的, 也给你弟分一股,咱哥仨再吃日他娘一回烧饼夹牛肉!”
杨锁没有来得及兑现他的诺言。最让我揪心的,是盼了两天也不见父亲的到来,我开始怀疑 杨锁送信的真实性,气咻咻地问他:“你到底把信送到哪儿了?是不是用它当手纸擦屁股了? ”他轻蔑地用鼻子哼哼着,“自从俺娘把我生下来,我压根儿没用过手纸,我用土坷 垃。你 爸要是不来看你,我赔你一个爸!”他忽地流下眼泪说:“俺爹俺娘都找不见了,谁赔我?” 他用袖子擦着眼泪,不再理我。
我焦急地等待着父亲和宛儿姨的出现,收容院却发生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那天一大早, 管理员就带领我们打扫卫生,宣布说,中午,有几位高级官员的夫人前来慰问,这一天要改 为三餐。中午,我们及早蹲成了一个个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圆圈。每个圆圈的中心,都放着 一大盆热腾腾直冒热气的粉皮炖大肉。每个难童还增加了一个倒进了温开水的小瓷碗,发给 一颗鱼肝油丸。管理员叮嘱说,要等到慰问者莅临饭场,听到一声哨响,先用瓷碗里的温开 水送下鱼肝油丸,然后开饭。那天的馍馍也是用“洋面”做的,绝对找不到“面 虫”,而且像小山一样堆在一个大笸箩里。
幸运的“小塔米塔克儿”们都在等待哨音,我却把鱼肝油丸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揉搓着,映 着太阳审视,发现它是半透明的,与我吃过的任何药丸都不相同。好奇心使我试图揭破弹性 外壳内部的奥秘,却忘了必须听到哨音再用温开水送服的规定,又想起了由杨锁亲授的向嘴 里高抛玉米花儿的绝活儿,一时兴起,就把鱼肝油丸高高抛起来,仰着脸把嘴巴凑上去,不 偏不倚地把鱼肝油丸吞到了嘴里。我的的表演引起了孩子们的哄笑。恰在这时,哨音响了, 慰问者飘然而至。我已经咬开了鱼肝油丸,难于忍受的腥味儿使我龇牙咧嘴,连连啐着唾沫 ,鱼肝油丸也被我啐了出来。我的表情一定十分可笑,孩子们想憋而憋不住的笑声,也“哽 儿——呃,哽儿——呃”地十分滑稽。我的鲁莽彻底破坏了迎接慰问的庄严气氛。正当我摇 头顿脚、连连啐着唾沫的时候,官员夫人们迳直走到了我的身边。我看到了绣花的旗袍、腥 红的唇膏、在耳朵下边闪光的悬垂,还有一双双描了眼圈、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眨动着向 我表示惊诧的眼睛。
“为什么吐掉了?”一位夫人问我。
我的回答是简洁的:“腥!”
“啊!”官员夫人们发出轻柔的感叹,并告诉收容院院长,应当教会可怜的孩子们怎样服 用这种不可咬碎的药丸,还要当场教会我怎样服用。
不是一颗、而是两颗鱼肝油丸,被送到一位官员夫人的手中。“张口!”她捏着鱼肝油丸送 到我的嘴边。我发现她的手指白嫩而细长,指甲盖是豆蔻色的。“不要咬它,要这样……这 样接着它……”她伸出舌头。我也伸出舌头。她把鱼肝油丸放在我的舌头上。我就用舌头托 着鱼肝油丸,伸在嘴外边一动不动。“快把舌头缩回去呀!……好,很好,不要用牙齿咬它 。”我极其小心地缩回舌头,等待着下一个指令。官员夫人把一个小瓷碗递到我的嘴边,“ 喝水,”她向后仰了仰头,“把它囫囵个儿地送下去。”我乖乖儿地接受了她的教导,成功 地完成了全部程序。她笑了。她的笑十分动人,如为人间解除了一个迫在眉睫的苦难。“以 后就这个样子……”她再度仰了仰脖子,“这个样子送下去,懂吗?”我心怀感激地鞠了一 躬,说:“谢谢!”
官员夫人们齐声发出惊叹:“啊,多么懂礼貌的孩子!”
不幸,我从此又成了收容院全体难童取笑的对象。时不时会有一个孩子跑过来,毫无来由 而又毕恭毕敬地向我鞠躬,挤眉弄眼地说一声:“谢谢!”还有人从地上捏起一颗小石头 ,黢黑的手指捏成兰花指形,娇声娇气地对我说:“张嘴,囫囵个儿地……”
我忽然发现自己跟所有的难童都不是“一个窝里的蛐蛐儿”。锁哥也狠狠扛了我一膀子,没 好气地说:“你谢她个!她会天天喂你吃那啥鱼油?她要真心行善,咋不把她的金镏子抹 给我?”
正当我的脑瓜儿就要崩裂、精神行将崩溃的时候,父亲和宛儿姨一起来到收容院,接 走了我和弟弟。我错怪 了杨锁,觉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