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事了。”老当家 说:“你不要说啥鱼精鱼怪,就说长工屋出没出过毛病?”车把式呜里呜噜说:“要说有毛 病,也只有我那张凉席不洁净。”东家说:“凉席咋了?”车把式说:“一天夜晚闷热,我 从牲口屋去长工屋拿凉席,凉席会自动在床上打滚儿,一滚就滚成一个席筒,席筒滚下床, 又自动直竖起来,移到墙旮旯里直打哆嗦。我想这是山里人编的凉席,山里多鬼怪,没敢动 那个席筒。”老当家骨碌一下眼珠,“你看没看见小大把儿?”车把式说:“床上没人,只 是门后那面墙上多了一根橛子。”老当家问:“啥?橛子?”车把式比划着说:“对,橛子 ,能挂东西的橛子。”老当家问:“橛子又咋了?”车把式说:“我转身出屋,橛子碰了我 一下,我一摸,就说,嘿,天气咋热成这样了?……”车把式咽了一口吐沫,嘴又闭上了。 老当家急头怪脑地问:“说呀,橛子能热成啥样?”车把式结结巴巴说:“回……回东家话 ,橛……橛子上都热……热出汗了,手一摸,黏……黏……黏糊糊的。”老当家愣了一下, 血就涌到了脸上,咬牙说:“你咋不把它拔了,把它撅了,一刀把它剁了?”车把式说:“ 回东家话,我把我的草帽摘下来,挂……挂到橛子上了。这东西,只能遮着盖着不是?”老 当家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闭上眼说:“你去吧,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是咋从后楼上飞 出去的!”车把式没有接腔,惶惶然走到门外,又怯生生转回身说:“东家,眼看后院那 棵老桐树都长疯了,树枝都扫着后楼上的瓦片儿了,挨着后楼窗户有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是 不是锯了好?”东家直着身子听了,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就瞪着眼倒在床上,再也没有醒过 来。
来历不明的表叔讲完了这个故事,向我伸手说:“贤侄,就凭这一出‘卷席筒’,你给我 多少酒钱?”我送给他两条好烟、两瓶老酒,再加上两倍的路费。他点了点数,说:“还有 个‘荤段子’哩!”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听老爷爷和老奶奶上个世纪的隐私。他又说:“好, 我给你留着!”
我不知道他还留下了什么样的“荤段子”。但是我知道,老爷爷回到张庵没多久,就领着 老奶奶去祖坟上摆了供飨,磕了三个响头,说:“爹、娘,我给咱老张家领回一个媳妇。” 又面向西方跪下,烧了一刀黄表,磕了三个响头,说:“岳父大人在上,我和莲子拜罢天地 了!”老奶奶望见烧着的黄表变成几只红蝴蝶飞起来,就哭着说:“黄表起身了,俺爹也认 下你了!”
老爷爷逼着坟里的祖宗承认了他和老奶奶的合法性以后,就在老祖宗留给他的一亩寸草不 生的“鳖盖地”上找到了“龙脉”,砌了一眼水井,“鳖盖地”变成了水浇地。又领着我老 奶奶,去白河滩上开了一亩生荒。
接着,老爷爷又制造了一个全村轰动的新闻。
那时候,因蚕茧行情向南方转移,张庵的桑园一年年地荒芜了,不少人毁了桑园,改种粮 食。一个出了“五服”的族叔要出卖大祖爷留下的一亩“祖桑”。邻村一个姓魏的财主早就 盯住了这个小小的桑园,说它像一个楔子插进了魏家地界,隔断了魏家的地脉,要发家兴业 ,就要买下这桑园。买卖桑园的文书都写好了,手指头上都蘸了印泥,眼看就要按下去。 满园的桑树都哭了,树身上挂满了红得发粘的眼泪。老爷爷急急跑来,说:“慢着,这桑园 是张家老祖宗留下的基业,不能叫它姓魏,还得叫它姓张!”魏财主说:“那你就过来扛长 活吧,我把这个桑园交给你!”老爷爷隔墙撂过去一个钱袋子,说:“这个桑园我买下了! ”他用扛长活攒了多年的工钱买下了一亩“祖桑”。魏家财主说:“好,你就守着桑园吃桑 叶吧!”老爷爷却学会了捏桑杈的绝活儿,一亩桑园捏的桑杈等于种十亩粮食的价钱,桑园 又一年年兴旺起来。魏家财主看得眼红,临死闭不上眼,对儿子留话:“我给你们三十年时 间,要把他老张家的桑园拿过来!”
有了桑园,老爷爷和老奶奶的爱情传说就有了新的风景。据说是在夏季的夜晚,清风钻进 桑园,梳理着桑树的青枝绿叶,撑起了一把把浪漫的绿伞。一个村的人都能听见,夜鸟在桑 园里彻夜鸣叫,桑树叶儿簌簌地抖到天明。
在绿伞下边,老奶奶却也做起了噩梦,梦见一堆黄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 气。老爷爷就在晚上扛着铁锨出了村,天亮回来说:“咋样?心口清爽了吧?”老奶奶说: “果真清爽了!”过了几天,老奶奶娘家来人说,“老女坟”上那个土崮堆不见了,不知谁 平了土崮堆,栽上了两棵小松树,引来了成双成对的斑鸠和喜鹊,在嫩树枝上配对儿,活蹦 乱跳、欢叫不已。“老女坟”里从此失去了安宁。到了夜里,没有婆家的女鬼们披发袒怀, 点着绿莹莹的鬼灯,绕着小松树无声地游走,等着属于自己的男人前来认领。老奶奶骇然变 色,手抚着心口说:“你们不要等了,都自找婆家去呀!”
老爷爷、老奶奶的日子里有一个最大的欠缺,就是他们的爱情种子只长出我爷爷一棵独苗 。这要怪张庵正在裹脚的闺女和已经裹成小脚的媳妇们喜爱跟我大脚老奶奶逗乐,围着她讨 要桑葚儿,还必须是她亲手现摘的长在高枝上的桑葚儿。老奶奶说:“我当是叫我摘星星呢 !”就脱了鞋,光脚爬到树上,将桑葚儿左一个、右一个地抛到树下,妯娌们笑闹着,东倒 西歪地争抢桑葚儿,疯耍够了,老奶奶就抓住树枝打了个忽悠,“嗵”地从树上跳下来。就 怪这“嗵”地一跳,当天晚上,有了人样的胎娃儿就流产了。族人说,那一下“嗵”得不轻 ,老奶奶从此落下了坐不住胎的毛病,流产多次,才怀上了我爷爷。老爷爷心里不踏实,对 桑树拱手施礼说:“桑大哥,要是我女人把你踩在脚底下惹恼了你,眼下我就向你赔个不是 ,咱俩就和解了吧!她肚子里这个胎娃儿认到你跟前了,你就是他的老干大,请你费心了! ”桑树向他点了点头。老爷爷就忙着给桑树培土浇水。老奶奶也采下桑叶泡茶喝,摘了桑葚 儿当饭吃。父亲说,这就暗合了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写下的桑树性情,保住了我爷爷这棵 独苗。到了我爷爷五岁那年,老爷爷已经成了方圆百十里的范围里无人不知的“桑杈张”, 一家人不仅吃上了烙馍和扁食,每逢“小满”会上卖了桑杈回来,还要吃上一回比烙馍、扁 食高一个等级的葱花油饼、水煎包子、胡辣汤。
当我随父亲回到张庵的时候,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故事早已有了一个悲剧的结尾。父亲说, 在属于张庵的世界里, 一个具有超人的力量和灵性、拼尽全力以主宰自己命运的男人和一个同样要强的女人,也只 是自然界两株强壮的小草,野性的生命力量和来自土地的智慧使他们得到了辉煌而粗糙的快 乐,最终却没能逃脱自然界的灾难。
老爷爷五十岁那年闹蝗灾,颗粒无收;桑树上也生了虱子,吸尽了桑树的汁液。最能吃的 人最经不住饥饿的熬煎。老爷爷喝了一冬的“月影汤”,挺在床上望着老奶奶落泪。老奶奶 说:“他爹,你不能哭!我还没见你哭过,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老爷爷说:“我是哭 你哩,我眼看要走了,陪不了你了。”老奶奶说:“大不了咱俩一起走!咱娃十八了,说下 媳妇了,咱不用为他操心了。”老爷爷说:“家里只剩下一把红薯叶,只怕咱娃也活不到草 芽发!”正说着,西北风扑开屋门闯进来,簌簌地刮起地上的碎秆草在床前打旋儿。老爷爷 顿时来了脾气,梗起脖子对风说:“你急啥?世上还欠我十个夹肉烧饼哩!”又对我老奶奶 说:“你去关住门,别叫风进来,我还想跟老天爷劲儿!”老奶奶急忙关上屋门,用 脊梁顶在门后。老爷爷又凄然望着屋顶说:“娃他娘,把水浇地跟河滩地典当了吧,只是要 留住一亩祖桑。”
老奶奶拄着棍儿去到新铺,兜回来十个夹肉烧饼、一手巾兜包谷糁。粮坊里的伙计赶着一 头小驴儿跟着她,驮回来一布袋包谷。老爷爷说:“你赶紧熬一锅包谷糁,给自己垫垫底儿 ,也叫娃吃了醒醒,我对他有话。”他一口气吃完了十个夹肉烧饼,怕胀破肠子,不喝一口 水,当即来了精神,又站起来说:“他娘,不是咱不能活,是天不叫咱活,我还得给世上留 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