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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上海男人-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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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幕;在漠漠水光和淡淡天色之间,青烟像一只只渴求到达、渴求触摸的
柔弱无骨的手臂。

坟场外,沿着公路有一排木麻黄。一个小女孩倚着树干,远远看着烟
雾缭绕里的人们。

本省人,也是那时不时会请丧假的人。请了丧假的孩子好几天不出现。
出现时,着卡其制服的臂上别着一枚素色的小绒花。老师蹬过去摸摸他头,
告诉他不必当值日生,早早回家去吧!

一有假期,本省人就是那大包小包要去看亲戚的人。阿婶一家人住在
乌日,我们要坐火车去,火车坐了还要换台车,小玩伴说,所以明天不能跟
你玩。她的眼睛晶亮,想着阿婶家整个晒谷场上追逐嘶喊的堂兄堂弟表姊表
妹还有叫不出辈分的小萝卜头们。小玩伴的妈妈在一旁打点东西,掐着指头
计算她应该备礼的人头:阿婶阿叔阿舅阿嫂阿兄侄儿侄女堂兄弟堂姊妹三叔
公。。。一块大花布摊开在木床上,刚出笼的红稞等着要包。两只鹅已经脚
对脚地绑在厨房柱下,不时发出拍动翅膀的声音。

木麻黄下的小女孩,和那死去的人没有关联,对那活着的人也觉得陌
生。玩伴口中的婶叔舅姑甥孙等等最亲呢的呼唤,于你只是空洞而抽象的名
词。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像是课本里的东西,而课本里的东西都带点假。
玩伴对你挥挥手。“怎么他们亲戚那么多?”你不了解自己的情绪,只是百
般无奈地回到自己那别人的家去。

难道,公家宿舍里就没有和你一样孤立的孩子吗?有是有,可是,不
知怎么的,那些孩子,总是有的刚来,有的刚走;刚来的还不熟悉,刚走的
已永远走出你的人生,虽然你还懵然无知。而你自己,也总是刚从某个地方


来,或者马上要离开这里到某个地方去。和公家宿舍里的谁刚刚交换完“我
永远和你好”的信物,刚刚勾过手指,不是他要走了,就是你要走了。有一
个孩子走得更离奇。考上了初中没钱交学费,作基层警员的爸爸跨上摩托车,
带着孩子去四处借钱,被火车撞上,听说孩子的头倒插在柔软的稻田里。他
就这样走了。

年纪小小的,你就发现,原来“永远”和夏天的冰淇淋一样,还没吃
就要溶化。年纪小小的,你已经觉得人海茫茫,你像一条飘荡的小船,找不
到停靠的陆地。所有以为是陆地的东西,其实都会突然漂走,连声招呼都不
必打。

所有的陆地其实都是孤岛。

你不理解为什么永远是你,两耳发热、两眼发直,被一个莫测高深的
老师带到大众面前:“同学们,让我们欢迎新同学。。”你是永远的插班生。
孩子们用好奇而热烈的眼光盯着你。趁着老师转身写名字的时候,有人大胆
而俏皮地喊了一声:“外省仔!”你还没开口,他们怎么就知道了呢?孩子没
有恶意,只是再度提醒你,你和他们之间有一种你们彼此都还不理解的距离。
而他们如此庞大,如此的彼此熟悉,你却渺小,孤单。不过,你以为所有的
“外省仔”都是孤单的,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了一个村子,名叫眷村。

外省孩子竟然有他们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围墙、自己的杂货店、中肉
面馆、脚踏车店;竟然有这么一所学校,里头全是“外省仔”,没有祖宅和
田地、没有丧假和亲戚的外省孩子。他们都说着和你一样利落的国语,还有
好多你没听过的辞,譬如“屌”。他们的爸爸不说“干你娘”而说“操你妈
个B”。他们的妈妈穿着旗袍,脸上红红白白的化着妆,坐着打麻将。他们
也说:“哼!我妈说这算什么古董!拿给她家喂狗都嫌太粗,我妈说的,在
大陆的时候。”我竟然是属于他们的吗?你惊讶的自问,然而语音未落就已
发觉,眷村自成一个孤岛,你不住在那家“老家牛肉面”的方圆五里之内,
就是孤岛外的孤岛。

眷村的男孩子穿着汗衫球鞋一天到晚打篮球,或打架;眷村的女孩子
骑着屁股翘得极高的自行车,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迷你裙,不是赶舞会就是
谈恋爱。你觉得他们的男孩子流气,女孩子俗气,哎,还真不如本省孩子的
土气,你觉得自己比较清高,有点儿不屑;看着眷村的孩子狐群狗党、目中
无人地呼啸而过,你退闪一边,不说话,感觉就像目送一列你该搭上而未搭
上的火车弃你而去,载着满车快乐的人群。

回到那土气的乡下孩子身边,插班生一会儿也就有了自己的朋友。有
时候,你和他们是一体的,一块儿在溪里捞虾,在田里烤番薯,一块儿翻墙
偷闯戏院。有时候,你只能退到木麻黄树下,一旁看着:看他们摆小儿的满
月酒,看他们穿孝服办丧事,看他们上坟扫墓、进庙烧香。

镇上要作醮了,整个小镇骚动起来。大人把裤管卷上膝盖,大碗喝酒,
争论谁该是下任炉主。小孩兴奋莫名往大庙和武术馆中奔跑。敲鼓打锣的、
抬神与踏火的、进香的捐贡的。。镇上的颜色凭空多彩起来,鼓乐声激动着
人的脸色,赤足的老人三三两两蹲在庙前交头接耳。这是节庆。什么节庆?
庆祝什么?激动的人为什么而激动,祈祷的人为谁而祈祷?庙门为什么灵魂
而开,王船为谁的鬼魂而烧?你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你。

春去秋来,看着神轿和锣鼓从你窗前一阵一阵流过,队伍里头有你熟
悉的脸庞,他们的兴奋的脸庞。人们说这是民间信仰,但你显然不属于这个


“民间”。疏离,造就了你一双冷眼。

有时候,你深深地惊讶自己竟然真是在这儿出生成长的人。

去国经年,总不免有人问起:“你思乡吗?”我犹疑,不知从哪里说起。
思乡总得先有乡可思,我的乡在哪里?是那遍布全省一处又一处的公家宿舍
吗?我的乡人是谁?那不是刚来就是刚走的面貌模糊的人吗?还是那在水光
天色之间焚香的人?还是那在锣鼓喧天中自我窗前流过的人?我认识他们他
们又认识我吗?思“乡”,如果没有一条熟悉的路,没有一盏认得的灯,没
有一条用脚板测过深浅的小溪,如果没有一个叫得出的名字、一个记得起的
青梅竹马,没有一个依稀认得出你面孔的老者——还能称“乡”吗?我似乎
突然明白了自己今晚为何会在异国的灯下听窗外的风声。

如果你是个生在幽暗祖宅中的人,你可能根本不会出国求学;即使出
国求学也不致长期浪荡;即使长期或也不致结异国婚姻;即使结了异国婚姻
或也不致永远地成为异乡人。祖宅、田地、世代相传的人脉网络,可以有千
百种出乎意料的线索牵绊住一个游子旅人,犹如晶莹细韧的蛛网紧紧托住一
只蜘蛛。即使从大网上掉下来,也还有一条丝牵着它。既然本来就没有这样
一张属于“乡”特有的蛛网,你的浪迹天涯实在就不令人意外了。从前便是
孤岛,现在仍旧是;现在是边缘人,从前也未尝不是。

这个布局,在四十多年前父母前脚踩上渡海大轮的那一刹那,就已经
决定了吧!

然而我还是有乡可思的。譬如那些个不需要解释就能原谅你的朋友,
譬如眼前这一株乳鸭色的软枝黄蝉。童年的种种感觉,像花香一样袭来,令
人恍惚。

花,婉转开在篱笆上,开在墙头,开在铁轨旁,热热烈烈地开着比太
阳还温暖的黄色。

铁轨旁有块空地,空地上有个铁皮搭起来破仓库似的大房子,里头隔
成无数个小间,挤着无数个人家。下起雨来,空地上泥泞一片,仓库里头热
闹极了。竹床板凳全泡在水里,啼哭的婴儿坐在霉湿的床上,女人四处找瓢
盆锅碗接漏水。我紧紧抱着刚采来的黄嫩嫩的花朵,好奇地看着雨水滴在婴
儿头上。

多少年后,才知道那仓库里住的是比我们还晚到的大陆人;年幼的我
沉浸在软枝黄蝉纯洁完美的世界里,还不知道,那泡在水中的婴儿和自己已
经行走在飘零的轨迹上,渐行渐远。

第5 节 南部来的女孩

……寒风细雨中,想到这一代知识青年的使命,一股孤独之感涌上心
头,久久不去。台南的伙伴们都好吗?我们一个个走上自己选择的路,希望
最后大家都能碰头,为真理而再度结合在一起。

——成功大学西格玛社通讯,1974 年我们是谁?90 谁”这个根本问题。
可是历史有那么多重的迷雾,政治有那么多层的陷阱,谁也把握不住所谓真
相。幸好一个族群有他们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记忆像一泓湖水,拨开水面上
的落叶,就可以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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