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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开车的都对上海男人有这个理解?你的文章加深了这个刻板印象。”我答
应好朋友们回去再看一遍文章,自我检讨一下,但心里觉得有点儿委屈:奇
怪,我明明想说的是,最解放的男性就是最温柔的男性,譬如上海男人。为
什么意思被读倒了?问题出在哪儿?”上海读者的反应就更直接了。远在加
拿大的上海男人来信:“(《文汇报》)作为有上海特色的且在中国有一定影响
的报纸,竟公然在本乡本土上登载这篇侮辱调侃上海男人、有明显好恶倾向
的文章,不仅有失公正,而且严重损害了家乡父老尤其是上海男人的感情!
同时也深深伤害了许许多多在海外的上海男人的心!本人作为上海男人。。
拟在海外全球中文网络上组织一次由海外上海男人参加的申讨对《文汇报》
登载《啊,上海男人!》的活动,以示抗议。”不觉得受到“侮辱”的上海男
人当然也有。德国的大陆学人组织邀我演讲,谈的题目无关上海男人,但在
发问时,《啊,上海男人!》又成为一个话题。在场有许多上海男人,纷纷发
言。态度温文尔雅,言语平和有礼。几乎每一个上海男人都同意,“是的,
上海男人是这样的”,然后试图解释这个现象的种种社会成因。在和谐的谈
话进行中,有另一个声音突起,标准的北京腔:“咱们北京男人可不这样!”
声音清朗而傲慢。
同时,《啊,上海男人!》的英文版发表了。英国广播公司BBC 邀我上
电台朗读《啊阿,上海男人!》,一次对英国国内听众,一次对国际。不同的
电台主持人,都是英国女性,在读到《啊,上海男人!》文章时的第一个反
应是:“嗄,上海男人那么好,那么先进啊?”我楞了一下。这正是我曾经
预期的反应,也是我写《啊,上海男人!》的本意;终于有人“读对”了这
篇文章!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中文读者的反应完全相反?这
与预设立场有关吗?英国人发现《啊,上海男人!》如此有趣,文章所提出
的问题如此复杂而重要,朗读不够,还要在朗读后进行讨论。讨论的主题就
是文章的主题:当男性真的解放成温柔的好男人时,女性是否反而认为他们
失去魅力?这种矛盾怎么面对?除了我之外,BBC 还请到一位专门研究阿拉
伯社会的女学者,从回教社会的角度看问题。为了平衡,还想找一男性参与
讨论,而这位男性最好持与我相反的论点,也就是说,他认为男人必须是孔
武有力、强悍阳刚的,否则女人心底会瞧不起他。“你认识什么这样的男人
吗?”制作人在电话中问我。
“哦,”我回答,“这样的男人台北很多,北京也显然不少,德国更是满
街走;但是为了录音方便,你还是找个伦敦男人吧!”距离约好的录音时间
只有一天了,制作人从伦敦来电话,有点儿气急败坏:“应台,糟了,政治
正确在伦敦太厉害了,我找不到一个英国男人愿意代表那个大男人立场的!”
有这种事?我握着电话惊异不已,这世界真的变了。伦敦可是另一个上海?
录音时间到了。我坐在法兰克福的BBC 录音室,其他的人坐在伦敦BBC 的总
部。最终也没找到一个“大男人”。出席的男性,杰夫,是伦敦《男性健康》
杂志的总编辑,英国人。
制作人先放我朗读《啊,上海男人!》的录音让他们听,再请与会者对
文章发表感想。我听见叫杰夫的男人用标准的伦敦腔英语说:“我太吃惊了。
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上海男人’!龙应台描写的根本就是我嘛。我
和女朋友同居好多年了,她是个记者,比我还忙。我什么都做:买菜、烧饭、
洗衣服——也洗她的衣服,当然洗她的内裤。我从来就没觉得这是女人的事,
她也认为天经地义,并不因此认为我是什么特别的好男人。”“做‘上海男人’
我觉得很舒服,怎么说呢?因为我没有非做大男人不可的那种压力,所以轻
松多了。我事业可以失败,我可以懒惰,可以不拼着命上进,可以不竞争,
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我行我素、自然潇洒。做大男人,多累啊!”“看看
周围的朋友嘛,也都和我一样什么家事都做。我简直不能想象那只是女人的
事。
做‘上海男人’,挺好的,我喜欢。”节目终了,制作人让我们听一段
录音——她终于找到了一个非洲男人,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我不可能去
煮饭拖地,那是女人的事。我要是去做那些事,会被其他的男人笑死,所有
的女人也要瞧不起我,使我抬不起头来。不不不,那我们可不是‘上海男人’!”
《啊,上海男人!》在BBC 国际电台上连续播了三次。
我没想到,《啊,上海男人!》会变成一篇“后设小说”,文章正文所描
绘的现象是一个故事;不同文化、不同处境里的读者对文章的悬殊反应是另
一个故事。究竟是我写倒了,还是读者读倒了?为什么读者之间差异如此之
大?《啊,上海男人!》是侮辱或是赞美,最根本的大概还在于我们心中原
已深植的价值观吧。
不过,以后上海滩上若是多了英国女人,我倒不惊讶。
(原载1997 年8 月14 日《文汇报·笔会》,当时标题为《“我也是上
海男人”》)日本来信龙应台女士,您好!
我是个住在日本的英文翻译。
看完《我的不安》这本书之后,忍不住提笔写信给您。我的中文还写
得不大好,请原谅看不清楚的地方。我只想用中文告诉您我的看法。
第一次看见您的名字就是在《亚洲周刊》的新闻,内容关于新加坡,
很有意思。从那时候起,我一直想看您的作品,去年总算有机会买到了。对
日本女人来说,《啊,上海男人!》也有趣。跟那位英国女性一样,我真是觉
得“上海男人那么先进”。住在到处都有“所谓”大男人的日本,我敢加上
“令日本女人很羡慕”的一句。看您的文章,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从前跟上
海来的男人一起吃饭,他把菜分盛到我们女人的小碟子里。您大概觉得这是
应该做的,其实,北京人、南京人、其他人。。连台湾人都一样,但是日本
男人绝对觉得这事是女人应该做的,所以,我们日本女人都大吃一惊,也有
非常感动的:“中国男人多么勤快啊!!”可惜,您的上海读者的反应跟我不
一样,和“面子”有关系吗?他们的文章透露出优越感和自卑感。
我也想感谢您写了《反省之可疑》。看完之后,我的心情好多了,至少
一位亚洲人认识“日本人这个亚细亚的孤儿有很多种”。Yes,哪国人有很多
种,国家和个人不可混为一谈。我们都应该回避Stereotype 的魔鬼。“××
人就是这样。。××人还是那样”,这样的说法太无聊。
不用说,承认历史,反省坏的事,不可缺少。
认识您的作品,我非常快乐。
太感谢您了!
三千惠1998 龙应台的“不安”和她的“上海男人”——孙康宜自从去
年龙应台的《啊,上海男人!》一文刊出后,整个上海像“龙旋风”横扫过
一样受了震撼。各种不同的“上海男人”(包括旅居海外的成员)纷纷向发
表该篇文章的《文汇报》提出抗议,抱怨此文作者“侮蔑”上海男人、忽略
上海男人乃为真正“大丈夫”云云。
有趣的是,这阵龙旋风终于吹向国际的领域,《啊,上海男人!》的英
文版在BBC 国际电台上连续播了三次,并引起与中文读者完全不同的反应。
西方听众的大致反应是:“上海男人真好,真先进。”是怎么样的文章会引起
如此矛盾而众说纷纭的反应?就如一位读者所说,“读龙应台,让人入世,
让人痛楚、激动,想和人争吵”(李泓冰:(龙应台与周国平》)。在她最近的
散文集《我的不安》(台北:时报文化出版公司,1997)中,我倒得到了一
个结论,那就是:龙应台是个充满了“不安”的文化批评者,因此她也会带
给读者各种各样的“不安”。
就是这种字里行间的“不安”带给《啊,上海男人!》一文的挑战性与
复杂性。实际上该文是称赞上海男人体贴太太,而且从买菜、烧饭、洗碗到
洗衣,什么都做:“上海男人竟然如此可爱:他可以买菜烧饭拖地而不觉得
自己低下,他可以洗女人的衣服而不觉得自己卑贱,他可以轻声细语地和女
人说话而不觉得自己少了男子气概,他可以让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