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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奴家走出上房门,
后花园栽下葱两盆。
葱叶上落了双苍蝇,
红的是母绿的是公。
公蝇追着母蝇子飞,
不大点东西能成亲。
绿的红的咿咿呦呀,
看起来它比人还能。
唱罢,小侉子找到了当年瞿昙海伦老师和那个男的陈尸的地方,蜷缩在一团黍秸中的人儿虽已埋葬,但那团黍秸还在,甚至比当年更蓬松更富饶了许多。小侉子也把身体团成了个筐似的蜷在了里面,她望着最亮的织女星想:织女星啊织女星,今夜快给我织一件更漂亮的衣裳,我明天一早,要用泉水洗脸,用欢腾流淌的泉水河当镜子梳妆,我要去找江远澜,我要和他讲有人欺负了我,有人……小侉子想着想着想不下去啦,她哭得呜呜响,她哭着哭着还睡着了。
塞外高原的初夏的早晨,清风把粘在草茎草叶上的露珠吹洒到了城墙的凹槽和雉堞上,也吹到了小侉子的脸上,小侉子醒了。她像一位终于恢复了知觉的病人一样睁开眼睛,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茫然四顾,赫然发现在她身侧的一块城砖上有用刀刻的大字:还情感以清名,给世人以教诲。
小侉子明白这是瞿昙海伦老师和她的恋人用生命留下的。一夜之前,她还像棵繁花似锦的小山杏树——美丽、健壮,可是现在她的两颊,看起来比桑干河沿岸山上的石灰石还要白,嘴唇也失去了红艳,只有眼睛还像羊羔那样明亮,但神情却完全不同了。她有了比雨更迷乱的心境。她的嘴角透出一丝冷笑,当她抬起发青的眼皮和被击伤的脖颈时,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将身子贴近雉堞,放眼望着一派被炊烟笼罩之中的喜城的建筑群和街道时,目光中闪过一种刚刚来临的、陌生的、令人惊恐、令人费解的神情。
找不到出路时,出来帮忙的总是田间小路,况且,在小侉子的习性中又有很浓重的二流子成分,亦或说吊儿啷当的成分。对于新的一天,她永远没有对过去一天的那份哀情。所以,小侉子对重温昨天的事件充满了战胜不了的激情,在她的骨子深处,她认定是为另一个与她同名的女孩子充当了替罪羊,她是非要逛街的,她想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骂成婊子和破鞋。
笼罩在喜城上空的蜃气尚没散尽时,小侉子来到学校东墙边的那个井台。湿漉漉的井台由于阴雨连绵,石缝中长出了青苔。她借着饮牲口的石槽里的水洗了把脸,双手胡噜脸时,才觉得脸上这儿也疼,那儿也疼。几只放肆的麻雀也站在石槽上幸灾乐祸地对她叽叽叽喳喳喳,她就恨不得攥住麻雀的细脖子把它们扔到井里,她大声骂麻雀们婊子、破鞋,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骂这样的脏话,骂完之后就发觉洗脸水和泪水搅和在一起啦,发觉肚子饿啦。
当她来到杨美人家时,乌云密布,又下起了小雨。杨美人已经先她五分钟之前去她未婚夫家“坐炕面”去了。憨厚的魏丰燕一脸深沉严肃的博爱,精神却又处于完全松弛的状态,她说她在杨美人家睡得可好呢,原来以为要和小侉子挤半边炕呢,没想小侉子一夜没回,她四仰八叉睡得都忘记在哪里睡的,醒来的时候杨美人一家人的被褥都垛成码子,垒在坑旮角啦。
小侉子昨天的摩登和今天的狼狈,让魏丰燕领教了要想登上人生的彼岸是何等的轻而易举。她瞪大眼睛问小侉子:“你咋就变成这德性啦?你咋就成了这么副倒霉样呢?”“我身上又没贴着捍卫德性的标语,我咋就不能变成这德性?!”小侉子的义正辞严让魏丰燕笑了,“你知道你像啥?”“像啥?”“像披头散发的母夜叉!还像……”“像破鞋和婊子是不是?”小侉子的反诘让魏丰燕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你都知道啦?”魏丰燕紧张而慌乱地问道。
“你告诉我!”
“我不说,我决不说!”魏丰燕突然强硬的口气和她眼中的泪花让小侉子猛地转过身去,她一边脱掉身上脏污不堪的衣服,一边满屋子找梳子梳头。当她又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时,突然发现那件上衣变短了:“嘿,我长高了!你瞧,”小侉子走到魏丰燕面前,又转了一圈儿说:“原来这衣服到这儿,”她用手齐着膝盖比划着,“现在它到这儿啦,”她比着大腿根儿说完,然后用随便的口吻说:“走,我们去吃头脑去!”
我不去!魏丰燕心事重重地玩弄着衣服的褶子,她的细眯眼眯得更细了,她竭力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头脑好吃是好吃,可太费钱啦。”“我出,又不用你出!”小侉子拽着魏丰燕的胳膊就要往外走,魏丰燕突然用乞求的语调说:“小侉子你跟我回我们村哇,到我们村住几天,喜城你是呆不下去啦。你不能再丢人现眼啦!你还想吃头脑?你还有没有头脑啦,你完啦!”
“为什么?老魏,你要认我这个老同学,你总得告诉个明白哇!”小侉子松开了手,她的胳膊像断了一样耷拉下来,但她心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烧,她心中还有比雨更淅沥惝恍的怅惘,她渴望这一刻江远澜能出现在她面前,江远澜同她一道先去吃头脑,然后再到照相馆照张相。她要当着照相师和其他陌生人的面给江远澜抻抻衣服,周正周正领子,她还要蘸点凉水,把江远澜后脑勺睡醒后总是滋出一缕的头发按下去,再等两个人紧挨着照完相,到广阔的山地那边——朝着闪着神话般的银光与淡雾笼罩的远景——汇成了一片海市蜃楼的桑干河走去……
这样幻想着的小侉子脸上便升起了恬静又痴迷的光辉,她一贯乐观的天性使她突然记起什么似的从旅行袋中取出一个黄香蕉苹果,她塞到魏丰燕怀中,我还留了一个,留给他。
魏丰燕双手团着苹果,看着小侉子毫不设防的表情,被一阵突然涌到喉咙里来的哭泣憋得喘不上气来……她的善良像羊肺一样永远浮在锅面上,她的憋闷也像羊油一样永远地浮在锅面上,她忍不住地对小侉子说了实情:“他们说你偷男人,偷男人!”
接下来的几天,小侉子像一条无主的野狗在喜城的四乡八野游荡。此前,她从没有发现自己对声名狼藉有一种超凡的热情,对恶意诽谤有一种病态的欣赏,不管是他们的指指戳戳也好,迎上来的咒骂追打也好,她暗地里似乎还有不可告人的超凡欲望鼓舞鞭策着她一样,她在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同时,心里也暗自纳闷儿,自己为什么一捱再捱去喜城中学找江远澜的想法,自己的镇静中为什么对感受屈辱有一丝一缕甜蜜的体验,自己对家人没有一丁点的思念和抱愧之情也就罢了,相反地,她是那样地憎恨他们。而且,她的憎恨越是有增无减,心底越是宁静。她在副食店门口捡了一条装过羊头,羊下水的破麻袋,她视如魔毯般把它带在身边,晚上或找个地窨子,或找个火车站的长条椅,或又窝回到城墙的背风处露宿时,那条麻袋既是褥子也是被子,更是同这个世界隔离的屏障。教生物的郝老师教导说:活在人的内部的精神,无非是大脑的功能。思想同大脑的关系,就如同胆汁同胆囊,尿液同肾脏的关系,小侉子觉得郝老师告诉她的,包括整个喜城中学告诉他的,都不如郭局长半个小时告诉她的东西多。她觉得人的思想是经不起过滤的,越是从未经过过滤的思想越是好东西,譬如自己不假思索应承下来的郭局长的一切条件,包括在一段时间之内,不去找江远澜,不再给他添任何麻烦,都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郭局长对小侉子说人的生命是以呼吸为基础的,然而人绝不仅仅是一股空气。小侉子躺在冰凉的废弃的防空洞中越琢磨郭局长的话,越觉得郭局长说了大实话,她一边呼吸着夏夜新鲜的空气,任凭稀稀落落的雨滴打在脸上,一边琢磨着魏丰燕指责自己偷男人的罪行是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