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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绵羊和山羊分开-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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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上峰火台呢,还是去桑干河呢?江远澜迟疑了数秒,然后说:“先上峰火台,后去桑干河吧。”
  夜风吹着吹着便停了。霎时,夜空显得格外清亮纯澈,满天的繁星露珠般晶莹。我每天不是“黄土浴”就是“黄风浴”,你享受不到吧?小侉子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朝上坡边走着,边问江远澜。江远澜摇摇头,继而问:你天天都出工吗?你天天都做题吗?小侉子狡黠地笑了。我想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有权自由支配,放放假吧,今天晚上不用补课了吧?你应该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那你呢?我?我还没想好呢。你想什么,能告诉我吗?你真的要死?决定了的自然要去做。谁教你这么教条的?岁月吧。可生命这只箭射出去就没了,嗖儿——一声,命就没了,要这么简单真是我的造化。怎么只是你的造化呢,还有我嘛。你也不想活了?想活,但必须和你一起死。我只有权结束我的生命。没错,可我答应你,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你干嘛,我干嘛。你都死了,我也死了算了。你这么想死是不是怕补课?没错。我死了,你的补课也就成为历史了。真的?是的,你大可不必和我一道死。但是你动意,我同意。你不怕死!我只怕食言。说到这儿,登到半山腰的小侉子回头看了眼黑乎乎轮廓不清的村子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生活最快乐的地方。我见到你母亲了。我知道,她来信说了。她……江远澜还想再说什么,但从头到脚都被绝望攫住了,自打从省城回来,除了头疼的毛病频繁发作,每天都要吃四、五片去痛片才能缓解之外,还有,他发现大米所剩无几了。自从动了和小侉子生活在一起的念头之后,原来有序、机械、单调的生活乱成了一团,颠三倒四、失魂落魄的日子他是尝够了。两次寒暑假回广东都忘记带大米回来,长期饥饿的煎熬让他格外羡慕走向悬崖的山羊以及扑向火焰的飞蛾,他觉得不想活的本身就是死的理由,一如在代数的分析性中,可以从不矛盾律推出,凡A都是B的形式的一个“逻辑真理”,让B的思想包含的是A的思想。举一个贴近的例子:凡老光棍都是男人,亦或说凡老处女都是女人。江远澜此前就已经意识到他与数学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数学一直以它引人注目的光彩:它的确定性、抽象性、精确性、应用的广泛性以及它的纯净美(dry beauty)讥笑和反衬着他黯淡的、慌乱的、粗糙的、动荡的生活。他试图以数学为伍,亦或说做数学的奴仆、数学的某一种演算文具。但是,他发现他失败了,他意识到对数学——一如对宗教的虔诚一旦被破坏,自己不啻成为一只迷途不归的羔羊,他和数学相容的梦一醒,他惟一的出路是长眠地下。也只有长眠地下,才能被数学埋葬,被情感埋葬。面对岑寂的、满天星斗的、诡秘的穹苍,他觉得能登高远望到生命尽头,也是生前最后一笔丰厚的进益,他想一个人在荒凉、贫瘠、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久了,便会自然而然地遵行那里泥古不化的生存方式。他觉得小侉子不应该像虫豸一般消失在这残垣断壁、坍塌倾圮的城墙边,尽管小侉子热心可嘉,与自己有着赴死的共同信念。尽管他已经感受到小侉子对“一意孤行”的狂热毫不逊色自己,小侉子所有的向往都是朝着毁灭的目标前进的,她面对生命的大限表现出无限憧憬,无限随便的做派,完全是老耄的从容。他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历史,她该有她的慌乱,无助和抗拒,一个面对死亡逆来顺受的女孩子远比死亡本身要恐惧得多。于是,他指着满天的繁星说:“在宇宙中,木星的普遍意义是它会给人带来喜悦,在宗教庆典上,它代表了愉快。而土星虽然表达的是肉体性的衰退,但它也包括了成就的幻想。”“是死亡的成就么?”小侉子的反问,让江远澜一震,他噎住了似的,老半天才说:“你还不知道水星呢!”小侉子说:“水星不水星跟咱俩没关系,咱俩是有任务在身的,咱俩只有跟死亡有关系。”
  “你一个人来过烽火台吗?”“没有。”“你说我们怎么死呢?”“随便。”“我想死在水里。”“死鱼都是眼睁嘴张。”“你不死能行吗?”“你行我当然行。”“我不想背凶手的恶名。”“鱼和熊掌你都可以不要,但前提是你不是人。”江远澜听到这话,不由地笑了,“我很快就不是人而是尸了。”“但至少是人的尸体。”“你为什么对死亡情有独钟?”“因为那是用大汽锤去砸一粒花生米,公牛闯进磁器店,蜜蜂不想跳8字形舞蹈了,嘻嘻。”“这些想法你酝酿多久了?”“还用酝酿吗?”小侉子反问时不禁想起了自己七岁时为了自杀,偷小孩——偷走薛施妹妹那件事。她说得相当诚恳:“既然我们不能用蜡粘上一双翅膀飞上天,我们就有必要剁掉梦想去入地。”江远澜感慨道:“真没想到你生死练达。”“你们男人总用一只带衬里的杯子喝水。”“什么意思?”“太繁锁了呗,你要知道女人是很简单的。”江远澜摇摇头用哭腔道:“女人比费马大定理和黎曼猜想加起来都难,只有我倒霉地知难而上。”
  小侉子笑了,她笑得有些媚态,有些顽皮。但实际上,她心中是想哭的,从未经历过的酸楚潮水一般涌来: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双亲和两个哥哥,再也吃不到父亲做的红烧茄子和炸藕合,再也没机会穿漂亮衣服,而是学彗星,拖着条笤帚尾巴斜插进坟墓里,上帝也不再赐福给自己——譬如喝碗羊头脑之类的,小侉子的眼睛斜睨着夜空,觉得身在烽火台实在是做作,守着砖石缝中的枯草、落叶和黑黢黢的城墙实在是倒霉,败坏了的心绪已经不请自到了。所以,她对江远澜最后的诗情画意感到多余,她擦了擦像蒙了两片玻璃似的、含着泪水的眼睛,背对着一直绵亘到天边的城墙,面对如一茎枯草般瘦弱的江远澜说:“死就死吧,自杀也不算什么壮举,瞧咱俩哩嗦的,我们两个人能不能到供销社买瓶酒喝,买点零食什么的。”“你又饿了?”“不饿就不能吃东西吗?”小侉子也惊讶地问道。江远澜加倍惊讶得两条腿叉开才能站定,于是,烽火台上映出了他腿的影子,巨大得像两根长柱。小侉子也夸张地表演着小品:她从棉猴的衣兜中掏出酒瓶,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将它对着皎皎的月亮望了片刻,她似乎看到瓶中的酒闪耀出玫瑰色的光芒,便得意地,更准确地说是惬意地微笑地拎着酒瓶转了一个圆圈,之后,她用牙咬开瓶盖,仰头,张嘴,凌空举起酒瓶,几乎没触及嘴唇,就把一瓶酒全都灌到了嘴里。然后,她抹了一下嘴,呆傻地愣了一下,一阵冲动上来,便把酒瓶奋力抛了出去,一直抛到比飘着浮云,缀着繁星的高空更高的地方去……
  小侉子的哑剧表演让江远澜立刻有了酒瘾,尚未沾酒,他却双颊红得像烧乏前的煤球。他说:“走吧,还等什么!”“你能给我买一斤黑枣吗?”“黑枣?就是长得像羊粪蛋一个样子的枣。”江远澜点点头。你能给我买半斤杏干吗?江远澜瞅着小侉子如月亮般清亮的脸,又点了点头。“呜拉——”小侉子学着苏联电影中女战士们胜利后奔下山去的动作,嘴里呜拉呜拉地喊着,从城墙一阶阶跑下去时,不仅把江远澜抛在了后边,还把藏青色的天际及好似被透明的烟霞笼罩着的烽火台和干枯、荒败的长城也抛在了身后。
  再回到村时,已经后半夜,公鸡都打第一次鸣了。之所以耽搁,是小侉子快到村里时,脚步突然放慢了,要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小侉子向江远澜提出了两点要求:其一,写一封遗书交到大队部的“邮筒”里。其二,让江远澜掏钱留给福儿奶奶,算还那只母鸡债。江远澜说一只大公熊体内有九亿亿个细胞,如果将其细胞排成一队,足以从地球到月球排一个来回,我只害怕你提出此类要求,让我在时间面前为难。再等小侉子把两件事办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江远澜把兜里带来的所有钱十七块钱,留给了福儿奶奶十四块,只留了三块钱买酒自用。
  小侉子丁当五四地捶供销社的门板时,供销社的售货员老翁刚刚夜起小便之后才躺下,所以,从捶门到开门只用了不丁点儿时间。老翁是大同市来的知识青年,虽然从村子距他们城市的距离不足六十里,但老翁有眼镜戴、手表戴,一年四季穿着三接头的皮鞋,还把黑皮带扎在羊毛衣的外面,是村里最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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