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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像大雪一样汹涌的砒霜和像沙漠一样浩瀚的黄色炸药,天空中了毒渐渐变成一张发脆的一捅即破的白纸,地球则像豆腐一样从里到外一块儿一块儿地碎裂了。战友们躲开他,纷纷爬回各自的床铺,看着瘦小的他以大力神的复仇英姿在三一九来回奔走。
“你在电话里……”一向以他的朋友自居的宣传部长终于提出了实质性的问题,“……听到你的父亲的声音了吗?”
“我窃听了政治局的秘密会议。”他说
“你听到什么了?”外交部长问。
“听到一群儿子在吵架。”
“谁的儿子?”副司令也问。
“人民的儿子。”他说,“还有女儿。”
“他们吵什么了?”作战部长还问。
“人民的儿子说,操你妈妈!”没有人再问了。后勤部长的冷笑像挥舞的匕首,刀刃上沾满血滴一样的泪水,说道,“人民的女儿说,操你爸爸!”
“你叽叽喳喳的有完没完?”总司令在被窝里翻身,低声怒斥,“我讨厌你,讨厌你们!”
“我听到他们吵累了。”后勤部长朝总司令凑过去,“人民的儿女嗓子冒烟了。”
“闭嘴。”总司令说,“你是耗子吗?”
“他们用人民妈妈的乳汁泡茶喝。”
“你没完了?”总司令脸朝墙,“耗子!”
“不喝茶的用人民爸爸的血冲咖啡!”
“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总司令急了,“我命令你马上睡觉!睡觉!”
后勤部长用改锥挑开总司令的被子,用改锥尖抵住那个肉滚滚的肚皮。他看见了总司令像擎天柱一样挺然翘然的小萝卜。
“我承认你对赤卫军的天然领导权,可是你再敢无缘无故说命令两个字,我就把你的肚脐儿当螺丝拧下来。”后勤部长并不认为自己真有必要那么做,尽管他满脑袋砒霜且满肚子炸药,可他还是用和缓的方式结束了这次冲突。他只用改锥为总司令梳了梳小腹的毛发,就随手把被子撩上了。他说,“你还是稍安勿躁,说说你碰到的麻烦吧。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人能理解我。”总司令平静一些了,“真要说出来,我恐怕我忍不住要哭。”
“不说,这么阴阳怪气也不是办法。”
“我受了你们谁也没有受过的侮辱。”
“是鸡……是肉体的侮辱吗?”
“从肉体到灵魂,全被蹂躏了!”
“谁干的?告诉我……”
“……我难以启齿。”
“你还想不想以牙还牙?”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这牙我没法还,别人也不能替我还。我想我还是忍了吧。”
“你越忍越有损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不值她的一寸皮肤!”
“谁的一寸皮肤?”
“她的,那是怎样一种皮肤呀!”
“他是谁?”
“我……不想说。”
“他侮辱了你你还保护他,莫非你产生了不正常的恋情了吗?这个恶棍的皮肤到底是什么样儿?像蛤蟆皮吗?”
“像绸子。”
“是发绿或发青的绸子吗?”
“雪白雪白的绸子。”
“听起来倒挺光滑。” “非常非常光滑。我做梦都想不到她会用扫帚打我的脑袋,我不做梦也解释不清她为什么往我后腰吐了一口痰。你说我能不烦恼吗?我一想起这件事就想揪自己的头发。我知道赤卫军离不开我的领导:但是这件事不解决我什么心思都没有。我要找机会跟她谈一次,告诉她我根本就不是也不可能是……流氓!”
“我明白你碰上什么人了。”后勤部长索性在总司令床边坐下来,问道,“她的乳房发育得一定很不错吧?”
“像一两一个的小包子,不像二两一个的大馒头。”总司令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你跟我这么一聊,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她光着两条腿从我身上迈过去,我扭头一看,我简直没法说……没有比这个打击更沉重的打击了。我觉得这一眼使我晕过去,都是因为我发育迟缓的缘故。你说呢!”
“你指的是萝卜吗?”
“……包括。”
“我看你举着挺方便吗?”
“这是这次奇遇的副产品。我过去很少这样,可是我一想到她打着手电把我照了个透,我就……我烦死了!我……我想骂人!”
“你会手淫吗?”
“不会……你会吗?”
“知道一点儿。”
“你能教我一下吗?”
“这事恐怕得自己悟。”
“我要能悟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可是天天把菲利普斯小姐挂在舌头上的,你会不能悟?”后勤部长觉得身上的梯恩梯的味道淡多了,说道,“跟你一聊我也轻松多了。不懂的地方,去问你的公爵吧!”
“公爵是花花公子,而我……”总司令整理好被子,“自信是个无比纯洁的人。”
“你心地纯洁,可是你想过没有……”后勤部长发现白发老人不知何时已靠墙坐在床角,且双目霍霍生光。他大吃一惊,却坚持着说完后半句话,“你的视觉有多么浑浊你清楚吗?
告诉你……视觉是人类永恒的流氓!“
话音未断,只见老人挺起白头向暖气片的锐角一头撞了过去。后勤部长守门员似的纵身一跃,抱住了那个老泪纵横的球体。一老一少跌在水泥地上了。赤卫军顿时骚乱。
“老校长,你这是干什么?”副司令跑过来搂住了老人的两只枯腿。
后勤部长摔蒙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死死抱住那颗头。头是老了,不用多大力气就能夹住它,它动不了便一味向外喷气。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老校长气喘吁吁,一只手抓住暖气管,另一只手抓周围那几张少年的脸,惨声说道,“他在等我呀……你们放我去吧……我离不开他呀!”
“有话慢慢说。”作战部长把老人的一条胳膊拧麻花一般拧到背后去,“谁在等你呢?”
“这个世界不堪造就了!”老人悲泣。
“但我们是可以造就的呀!”宣传部长在老人身上摸来摸去,似乎要按摩哪个穴位。
“别碰我的麻筋儿!”老人叫道。
“老校长!你犯什么糊涂?”总司令腰上缠着块枕巾,像部落首领一样点着老人的鼻尖,“你一向以哲学家自居,今天变成大傻瓜大白痴变成狗屁了吗?你醒醒!”
“孩子们,我不忍心伤害你们,可是……可是一切都让我失望啊!”老人的头还在一耸一耸地找硬东西碰,“我跟那个犹太人串通好了,我要找他去,他答应在路上接我,你们可别耽误了我呀……可爱的孩子可爱的花朵们,让我返璞归真去了他那儿吧……”
“都说你是修正主义者。”外交部长把半缸子凉水徐徐浇在老校长的脑门儿上,问道,“你跟犹太复国主义也有关系吗?”
“大胡子犹太人,你拉我一把!”
老校长撞头不成,孩子们又难以默契。他眼看伟大的先生在向他招手,却屡冲不至,顿时急火攻心休克了。
后勤部长待大家把老人抬到床上,这才有机会爬起来。肩膀很疼,心脏也疼。老人顽固不化的赴死精神令他愤怒。世界上这么多活蹦乱跳的东西留不住个老头儿,一个莫名其妙的犹太人却使个老头儿大中其邪,不死不快!这是宇宙问哪个星球的逻辑呢?哪个星球通行这个逻辑,哪个星球便连六分钱一个的处理乒乓球都不如了,连屎克郎玩儿的球都不如了!赤卫军、将休克的老人放平,不顾他的年迈和他的人格,将其手脚捆在床腿上,在他刚刚打算睁眼时,又把一块味道不佳的面包塞他嘴里了。
“吃点儿吧。”后勤部长说,“稍微吃一点儿世界就稍微美好一点儿了。”
“我不吃!”老校长吃了称砣。
“你见过砒霜吗?”后勤部长问,“你见过炸药吗?最后我想知道……你见过骨灰吗?”
老校长把一嘴面包渣全部倾泄在后勤部长的脸上和眼镜片上了。连孩子都这么阴险,连孩子都这么令人无法理解,连孩子都这么曲曲折折深不见底,这个世界还成个世界吗!
“他求死不成想绝食。”后勤部长摘去眼镜仍旧洞察一切,他用刽子手般的冷酷口吻问道,“你们哪一位见过填鸭吗?”
“我吃……”
顽抗的老牌唯物主义者缴械投降了。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