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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宣传部长高雅地反驳了他们。总司令却连连摇头,很失望地看着作战部长:“你说呢?”
“小姐格格乱叫,公爵可能挠了她的胳肢窝了。”没等大家反应,作战部长自己也叫唤起来了:“报告,他钻进了西边的围墙夹道儿,往楼后边去了,要不要去接应他?”
“用不着。梯子摆在那儿,他自己看着办吧。找不到这儿,说明我们的组织不要蠢货,只要聪明人。”总司令躺在铺上,拿着书的手往空中果断地一劈,伤感地告诉大家:“你们统统低估了资产阶级,知道吗!英俊的公爵把他的手放在菲利普斯小姐美丽的屁股上了。白纸黑字,魔爪搁在她的屁股上了,不信你们看!”
“臀部?这我可万万没有想到。”外交部长头一次变得谦虚了,却又忍不住卖弄了一句,“我看的书非常多,一般来讲,不应该这样的。摸得最多的是乳房,其次是脖子,然后是耳朵。外国人一般不挠胳肢窝,这是规律。”
“摸得太多连规律都摸着了!”
作战部长冷笑着给了外交部长沉重的一击。然而,使外交部长无力驳斥,也使众人不能趁机感慨的,是总司令一声突如其来的脆骂。走廊里正有踏踏的脚步声传来,总司令把书塞在枕头底下,向门口迎过去,牙疼似的捂着下巴。他发表了权威性的见解,像呻吟。
“屁股。”他说,“操你妈!公爵。”
二
后勤部长抵达不久便知道自己已经被任命为后勤部长了。他进入三一九的第一句话就是:“真黑!”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行李、网兜和挎包被好几只手摘了下去。他说的第二句话还是:“真黑!你们怎么把玻璃都糊上了?这样不好,主要是不科学。”又有人从侧面搡了他一把,甚至有人恶意地使了绊子,没绊着,却使他踉跄到屋子中间去了。他说:“嘿嘿,干吗?你们干吗?”嗓音有点儿恐怖。
总司令靠着暖气片,冷漠而简洁地向他介绍了组织概况以及自己和在座各位的职务,最后宣布了对他的任命。恐怖淡化了。后勤部长格格一笑,想在就近的床铺上坐下来,腿肚子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又恐怖了,他不明白外交部长为什么踢他,也不了解该同志的职责范围,只得规规矩矩站好。总司令没有干涉,看来踢人在这里是正当的,而且是有步骤有分工的。领悟了这一普遍常识,后勤部长立即坦然。他过电似的颠着一只脚后跟儿,热情地向总司令表达了自己的愉快和某种疑问,并通过疑问透露出自己的见解。他说:“组织名称太长了,没记住,能不能再说一遍?”
“中华红卫兵第一红色方面军第一突击兵团第一快速纵队独立八八八少年赤卫军。”总司令喉咙里跳出一口长气,问道,“讨论的名称就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八八八是什么意思?”
“这是八号楼,你忘了?”总司令说。
“噢。三个八是什么意思?”
“这是谐音象声词。”作战部长说, “叭叭叭,懂吗?
枪声。“
后勤部长耸耸肩膀,以嘴模仿射击,挺兴奋的样子。外交部长神秘地移动过来,面孔靶子一样晃动。后勤部长以为要挨踢了,连忙闭嘴。但外交部长此举只不过是为了强调他自己的解释。他说:“也是谐音名词,八八八有爸爸爸的意思。爸爸是男性,爸爸比爷爷年轻,比儿子成熟,所以爸爸最有力量。
这里有我们少年赤卫军的抱负。我们不要女的。“
“女的?这楼里有女的吗?”
“当然,现在还没有。”
“以后会有吗?”
“难说,也许会有。”外交部长声调变了,“你这人怎么回事?一提女的,眼睛都亮了!大家快看。”没人看。没什么看的。
后勤部长不紧张,谁珠子亮了谁心里明白,所以紧张的是外交部长。后勤部长向总司令剖白:“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这儿没女的,不存在要不要的问题。我对八八八没意见,就是觉得整个名称太长了,一个图章刻不下那么多字。我提个建议,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少年赤卫军,国名刻上边,组织名刻中间,显得比较正规,肯定特别匀称。”
“你看呢?”总司令问副司令。
“可以考虑。”副司令说。
“另外,职务名称好像也有问题。”后勤部长无意中有点儿得寸进尺,“外交部是政府序列,宣传部在军队序列中是政治部下边的,作战部是参谋部下边的。应该统一一下,部长人人平等。”
“说完了吗?”总司令问他。
“还没有。我觉得……”
“先别觉得了,组织还没有决定最后要不要你呢。有什么话,呆会儿可能还有机会说,你自己得争取。”总司令打了个很奇怪的手势,“你们带他去吧,注意安全,隐蔽点儿……把绳子检查一下。”
后勤部长的小细胳膊被拧到背后去了,长脖子立即伸得更长,两个脚后跟不由自主地踮了起来。他的坦然几乎崩溃,装模作样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下边想干什么?,,
“你的胆量怎么样?”总司令问。
“我胆子小,这是众所周知的。”
“那你就得感谢我们了。下边的事你不用操心,照他们吩咐的做。出发吧!”
除了脚尖儿乱点水泥地之外,看不出后勤部长有什么挣扎的迹象。倒是押着他的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显得非常吃力,手不够用,脚也打滑,像捉着一只狗。宣传部长把左手的绳子一圈一圈往右手倒,认真地抚弄接头,跟出门去。后勤部长在走廊里慨而慷地叹息道:“真是太烦琐了!放开,我自己能走。”
门砰一声闭上了,把两位司令留在屋里。
“你对这人的智力有没有把握?”总司令忧心忡忡地用指甲抠着床腿。
“没问题。”副司令收拾棋盘,把玻璃球儿装进纸盒,一粒一粒数数儿,“他的动手能力非常突出,他的小发明在少年宫展览过。”
“什么发明?”
“老鼠夹子。”
“那种东西用得着发明吗?”
“他只用了四根冰棍棍儿和六根皮筋儿,形状我忘记了。”
副司令徒劳地比画了几下,“表演的时候夹死了这么大一只母老鼠,把小耗子都从子宫里挤出来了,像一嘟噜小香肠儿。这件事给人的印象很深。”
“你是不是觉得太难为他了?”
“没什么,这种人不爱计较。”
“我也没办法,组织原则高于一切。”
“没错,听其自然吧。”
总司令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他的头颅庞大,衬着墨染的窗户,像一头在微蓝的夜色中孤然而立的狮子。副司令一边数棋子,一边默默地研究这个在三一九举足轻重的形象。他觉得总司令是个需要保护的人。
“有人在打你那本书的主意。”副司令说,“如果你认为它对你是宝贵的,最好把它藏起来,或者干脆烧掉。”
“我……没有看完。”总司令气馁了。
“你都快背下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烧掉它!”
总司令沉重的形象使副司令感到了某种快慰。这种交流几乎溢满了亲切了。两人轮流着从嘹望孔向窗外的白昼窥探,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研讨每位组织成员的动态,试图寻找决定性的评价。他们看到,空旷的操场上空有几只鸽子在飞翔,像几片石头飘浮在气流之中,陆陆续续地向绿树掩映的青色建筑物跌落,又陆陆续续地反弹到新的高度。彼此无声的时候,他们就认真地熟悉着各自的呼吸了。
八号楼正中是宿舍区与教学区的接合部,在垃圾孔道旁边的楼梯上,四位部长已经僵持得太久了。后勤部长死死抓着楼梯的木头扶手,瘦小的臀部竭力下坠,目光坚决回避那个被打开的小铁门。作战部长和外交部长像威胁也像抚慰,不停地撕扯他的四肢或拍摸他的脊梁。双方时而喃喃细语,时而低声咆哮。宣传部长背朝着他们,把绳索的一端拴在楼梯拐角的铁桩上,系扣解扣,解扣系扣,彻底地陷入了神经质。
“这是走垃圾的,不是走人的!”后勤部长嗓音很悲惨,哭不像哭地说,“让我下去,你们先下去。”
“你问问谁没下去过,少年赤卫军难道个个都是垃圾吗?”
外交部长嗷了一声,抓住后勤部长的一只脚脖子,换上甜言蜜语,“我计算过,从三层到一层九米都不到,闭一会儿眼脚就沾地了。来吧同志,快来吧。”
“笨蛋!不下把你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