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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之后,响应召唤的后勤部长出现在三。三大便池畔。总司令滞留在老地方,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帮,像是再也蹲不下去了,更像是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副司令把人带到,去外间盥洗池洗手,迟迟不露面。总司令本想让他替自己做动员,。现在只好硬着头皮亲口教唆一番了。早知掐人这么不容易,不如当初挨了骂别生气。气个半死,人又掐不成,眼看找不回面子,赤卫军也乱了纲常,这可如何是好啊!如果蹲在这儿能保持威信,就不妨永远蹲下去好了,哪怕蹲得不是人了而蹲成一座雕像。伟人的塑像群里能容纳这个平凡的姿势吗?基督受难于十字架的动作也不过耳耳,谁比谁逊色多少,历史还没发话,恐怕正比较着呢!总司令打量后勤部长,心情好多了。
“你来了。”总司令模仿一种低沉的嗓音,觉得自己像一块大理石一般华丽而结实。
“来了。”后勤部长回答。
“陪我蹲一会儿好吗?”
“我还是站着舒服些。”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估计你气晕了。看来没有。”后勤部长的表情让人无法捉摸,“你的承受力很强。母亲受人侮辱,换了别的儿子早晕过去了。你比他们有出息,当妈的肯定不喜欢弱不禁风的儿子。所以,你可能是你妈的宝贝,不是他妈的而是你妈的宝贝。”
“你从哪儿得出这么混乱的印象?”
“从你大便的姿势。”
“你越说我越喜欢你了。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你能不能再过来一点儿?” ,
“不能了。”
“那我就这么说吧。”
“说吧。你的脸不用冲着我,小心耳塞子掉茅坑里。脑袋偏一点儿,现在说吧。”
总司令正襟危蹲,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女厕所回荡着痛苦而痴迷的讨伐声和喊杀声,天真而庞大的阴谋在大便池上空吃力地飞翔,总司令的唾沫溅湿了木头挡板,后勤部长在自己的冷笑声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用外交部长的理论解释,他这是肉麻了。
“我把这条脖子交给你了。干吧!”
“我有个小小的条件。”后勤部长说。
“你的所有条件我都可以满足,只要你能为赤卫军的铁的纪律做出你应有的贡献。你真能掐住他吗?”
“这人我掐定了。”
“我很欣慰。说说条件。”
“我把他掐服了之后,你只能要求他喊你爸爸,不能有进一步的要求。我让他喊我爷爷,你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挠。”
总司令痛苦地看着大便池,它在他两腿间像一条著名的大河一样让他心潮起伏汹涌澎湃,它要真是那条河他就一个猛子扎下去了。他决定做出牺牲,不在乎为父为子的那点儿名义上的小小得失。他把大便纸伸到下面去了。
“他要真能叫我爸爸,我就知足了。”
“我还有个条件。”后勤部长紧追不舍。
“你还有完没完?你已经成了最大的受益者,还贪得无厌就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可耻吗?”总司令的两眼不知何时发了青,霍然绿光直冒,忘乎所以地挥动着用完的大便纸,像是准备抛撒传单一样,“你别乘人之危!你眨眼间当了别人的祖宗,你已经不适合提任何条件了。你要按时行动,去准备吧,除了掐那个狂人,我对你干的说的想的一切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了。你居然想让我的……喊你……爷爷!太不地道啦……”
“这个条件对你有利。”
“你该不会让我直接称呼你什么吧?你敢提我就敢给你另外两个字……混账!”
“你想过没有,他掐住了我怎么办?”后勤部长不焦不躁,戏谑地低头看了看总司令庄严的臀部,说道,“我的条件是,一旦他反扑成功,把我掐住了,你们谁也不要帮我,也别拦他,他爱干什么干什么。怎么样,这个条件对你的胃口吧?”
“纯属废话,你以为我们有引火烧身的毛病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还用当个条件提出来吗?有了前边那一条,你遭遇了什么都是正常的,都不是我们不能接受的。哎哟!”总司令抓着前方挡板呻吟起来, “你能不能搀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副司令闻声从外间跑了进来。总司令扶着墙慢慢向外走,另外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捏着他的胳膊。总司令下肢麻酥酥的,有点儿神情恍惚,他盯住门后一把旧笤帚就说什么也不肯动了。
“我知道怎么教训你!”总司令嘟哝着,朝那柄笤帚扑了过去。他双手合拢,掐住了细细的笤帚把儿。一边龇牙咧嘴地掐,一边哼哼叽叽地骂:“狗东西,这是你应得的下场,你还敢口出狂言吗?你还敢目中无人吗?你还敢指桑骂槐犯上作乱吗?我掐不死你我就不是……我……我……”
“笤帚头上有屎嗄巴,当心。”副司令提醒他,“别弄脏了裤子!”
“我暂且……暂且顾不了那般……那般许多了。”总司令气喘吁吁地歪在盥洗池的沿子上,对笑得莫测高深的后勤部长说,“今天晚上……你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我恐怕干不了这么漂亮。”
“有了气概就什么都有了。”
“让我看看你的指法……”
后勤部长接过了笤帚,看到了总司令裤腿上的一星半点儿黄,不禁心生呕意。他一甩胳膊将笤帚扔到大便池上方的水箱顶上去了,笤帚人一样翻着跟头。
“就这么干!我们共同把他抛出去!”
总司令说道。陶醉在尚未结束的漫长而有趣的搏斗之中。
看他胜券在握的生动表情,他无疑是那个最后的顶天立地的征服者了。
八
收音机是囚笼,里面住满了各种叽叽喳喳的小鸟。时间是鸟群里的乌鸦,每隔一小时便嗄吱吱惨叫一声。总司令是时间的监督者,在漫长的间隙里他欣赏音乐,同时聆听其他鸟类的聒噪和絮语。他听不清鸟们说了些什么,却明白太空流动着猛禽的理论,以及它们动听的鸣唱。总司令捂着耳塞子,觉得自己呱嗒呱嗒地掠起翅膀,正呆头呆脑地试图飞起来。他两眼发黑,心里像堵满了鸟蛋一样坠着各种型号的铅球,沉甸甸的令人烦躁不安,令人对勉勉强强的轰炸丧失信心和快感。他甚至恨不得做一只饶舌的傻鸟钻到收音机里去了。
二十一点整,乌鸦报时,总司令宣布就寝之后率先躺倒,语调和动作流露了深刻的不祥之兆。除了我行我素的作战部长,赤卫军同志们陆续歇卧了。总司令口中开始分泌大量唾液,咽也咽不及,却丝毫未能润滑他的情绪。景况确实有点儿不妙啦!
后勤部长上床时与作战部长对峙了片刻。下铺的归属不定,后勤部长觉得作战部长有抢在他前边上床的意思。他便咴咴一乐,像小马驹一样欢快地调开身子,举手相邀:“来吧。
你睡里边,我睡外边。不过你得本末倒置一下,把脑袋搁在我脚那头。这样的安排你满意吗?我来本末倒置也行,但是你还得把脑袋搁在我脚那头。我不能再让步了,你要夺回你的老地盘,我想保护我的新领地,咱俩只能妥协。你知道什么叫妥协吗?“他把脸移到离作战部长的脸半尺开外的地方,低声说:”妥协是文明人处事的基本手段。我不想贬低自己……它对白痴也适用。怎么样?就当你是铅笔我是铅笔刀,咱俩钻进同一个铅笔盒……妥协了吧?“
作战部长的脸也往前凑,直凑到互相看不到整个鼻子,而四目的距离仅剩一寸。后勤部长以为临时大哑巴要说话了,却什么也没听到,只听到两股低促的喘息会师,就像远方跑来了两匹并肩奔腾的马。
“必须本末倒置,你点头还是摇头?”后勤部长双目圆睁,像张着两只血淋淋的小嘴儿,无所畏惧地说,“我脚不臭,你脚臭,但是你的嘴比你的脚还臭……你有几天没刷牙了?这种味儿我简直就闻所未闻,它是厕所颁给你的勋章吗?你要珍惜荣誉,趁早把它摘下来。你头朝那边,倒置过去吧,别用你愚蠢的目光讨价还价了!”
作战部长的脸撤退了。后勤部长在对方的脸上意外地发现了深深隐藏的恐惧,好奇地追出去七八寸,也把脸撤回来了。
他的战利品不是缄默的作战部长的不肯骂人,而是渐渐浮上心头的越来越清晰的一种预感。这预感在他躺到床上不久便得到了证实,他本想于行动之前睡一觉,这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并且跌入五彩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