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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像抚摸自己身心上的累累伤痕。没有谁为他计时,但他过一会儿就出去一次,不依照时间限度,只依照肉体的感觉。来回几次之后,他和别人都恍然大悟,明白十五分钟云云,原来竟是很宽容的,他的缺陷发作的周期要紧凑得多了。他这才反省自己给别人到底造成了多大伤害,反省产生了惯性和适应性,他开始不停地站起来,不停地蹿出去,不停地悄然溜回。人们很快就不再注意他,只觉得门口有个影子频繁地出出进进,给这屋子带进了缕缕不绝的稍稍好一些的空气。他们权当那影子是一股风了。外交部长不时回味被人扛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荡来荡去的情景,那种五雷轰顶阴风贯耳的强大感觉久久不散,随时都逼迫他找个耗子洞或蚂蚁窝钻进去。钻不进去,是因为屡屡找不着那个洞。最好的避难法和遮羞法是来来去去出出进进,在游荡中忘却以往的滔滔雄辩之才和如火如荼的出风头的欲望。他那匆匆碌碌的背影在别人眼中就生出些类似自虐的味道了。
“你适当歇一会儿吧。”宣传部长读日记本读得疲乏了,却从惶惶不可终日的影子上面读出了一些有趣的意味。他对外交部长说,“你这么快就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是不是要暗示我们对你采取的措施是不人道的,荒谬的?告诉你,至少我不这么看。“
“我也不这么看。”外交部长说。
“那你怎么看?”
“我根本就什么也没看。”
“那就请你关门的声音轻一点儿。没看法当然更好,有看法可以用语言来表达,没必要借助物体的碰撞来表达,更没必要夸张自己的形体动作。你关门完全可以轻点儿!与其一次接一次往外跑,你干脆在走廊里多呆会儿么!两次或三次并成一次,也增加不了多少负担嘛!我觉得……你有点儿成心加重自己的不幸,从心理上对我们施加压力。告诉你,至少我认为这是很滑稽的。”
“我是不是干扰了你的白日梦?”外交部长看着宣传部长抓在手里的日记本,争辩的欲望开始死灰复燃。野火烧不尽个性之花,哪怕是一株呆傻之草也要春风吹又生!他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执行的不是你的意志,是赤卫军伟大的决议。
我付出了牺牲,你们像猴子一样举起手来也得出点儿代价。“
他开门,咔!关门,砰!眨眼不见。开门,咔!关门,砰!眨眼又回来了。
“这是低能的表现。你的智力萎缩了。”宣传部长为日记本掀开新的一页,准备重温宣言草案的备注栏。但这次回来的已是完全复苏的过去的那个诡辩者,而不是那个被人当麻袋当猎物扛在肩上来回示众的可怜虫了。外交部长直面宣传部长,信心十足地说道,“智力萎缩是赤卫军的普遍现象,低能是我们生存的核心。如果你指出这一点是为了让我自惭形秽,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的低能让我望尘莫及。出出进进是我的事,看着我出出进进是你们的事,如果你们因此而失去内心的平衡,在道德上陷入危机,在智力上丧失自信,那么我一点儿也没有办法,我甚至不能阻止你们用鼻子走路用耳朵喝水,情况就是这样!限制我关门的力度,你们得拿出新的决议。你们的信心还够用吗?你们的胳膊还能像没有感情的猴子那样随随便便地举起来吗?我惟一的疑问就是这个。我为你们担心。说实话,我忧心忡忡。请你把话留在嘴里,稍微含一会儿,我该出去一下了,我完了你再来……”
外交部长开门,咔!关门,砰!这一次没有马上返回。他在走廊里小旋风似的转了一圈半,为自己成功的复活乐不可支,踢踢踏踏地奔向三。三了。
“又下了一个臭鸡蛋!”宣传部长有些闷闷不乐,外交部长破坏了他的阅读和思考,还过于充分地借题发了一大挥,很意外。他说,“这人病人膏肓了,扛不行,扒裤子也不行,我看得掐他,掐他的脚心……使劲掐!掐!”
总司令正与副司令和后勤部长商讨后勤工作的计划,听到宣传部长咬牙切齿的美丽心愿,就很感兴趣地从上下铺之间探出硕大的头来,问道:“怎么个掐法儿?具体谈谈。”
“掐他的喉结……掐!”
“他脖子细,掐起来不困难。关键恐怕在窒息程度,在造成窒息的具体手法。是用两只手吗?你全面阐述一下,我觉得你的观点很有意思。掐?真有意思!说说看。”
“掐他的胳肢窝,用指甲……”宣传部长降低了语调,总司令的认真把他吓住了,愤怒的表白终于化成了平淡的戏语,“掐他的人中!给他捏脊……我对掐并不在行,随便说说。实际上……干脆拧他屁股算了!”
总司令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宣传部长连忙端起日记本,内心为自己瞬间突起的残暴念头而迷惑,而疑惑,从而惶惑了。外交部长只不过抢白了几句,只不过炫耀了几句,毕竟于赤卫军的大局无损,以掐处置未免过于正统。总司令竟然兴致勃勃地追求窒息效果,恐怕含有另外的意图。他是声东击西,以掐脖子掐细脖子等等牵强附会的说法儿来恫吓那位野蛮的作战部长吗?宣传部长想了想,决定在语言中尽量避免使用容易引起误解而又感情用事的动词。拧比掐有分寸,拍比拧有度量,摸比拍更有象征性,揉比摸则更少恐怖了。然而揉太友善,误解会更大。他还没有恨外交部长恨到非揉不可的地步。
所以,动词不能说,也是不可使用的!
“你真让我失望呀!”总司令叹道,“你居然要拧他的屁股,太陈旧了。”
“应该拧他的阴囊。”后勤部长笑着补充, “用两个指头肚儿。”
“应该拧他的鼻子,这样严肃些。如果给不了他一个窒息,我们可以给他半个窒息,让他明白明白三一九的空气是珍贵的,不是随心所欲想怎么吸就怎么吸的!”总司令说话时看着临时大哑巴作战部长,“应该让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为此,大家仍须努力。“
“枝节问题能不能以后再研究?”副司令想把关于后勤事业的讨论拉回正轨,说道,“拧哪个器官怎么个拧法儿,到时候会无师自通的,这里不是最需要灵感的地方。让我们把想像力投在刚才的讨论上……用煤油炉煮挂面当然是件好事,说实在的,单一吃面包已经影响了我们的性格。但是,上哪儿去弄煤油呢?我们能得到充足供给吗?我表示怀疑。”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煤油炉的地方不会没有煤油,这是常识。”总司令略显不快。到教职工宿舍区夜征一具煤油炉的方案是他首先提出来的,本以为是天赐良策万无一失,却让副司令寻出了破绽。他固执地强调:“我敢肯定煤油装在一个瓶子里,这个瓶子肯定就在煤油炉附近的某个地方。不信我们找起来看,找不着煤油你们把我化了做煤油!”
“我是怕找不着,不是说不能找。”副司令退了一步,不说话了。后勤部长哧哧发笑,上下打量总司令,说:“脂肪的燃烧性怎么也不如化工品,一百来斤人肉的能源是有限的。要是不怕麻烦让我推算一下,我能证明这些肉顶不了两斤煤油,所以这件事与献身精神无关。我们得打开思路……煤油的问题交给我好了。”
“这不是过你的发明瘾的时候。”总司令撇着嘴,“你想用自来水做煤油吗?”
“只要给我时间,这绝非不可能。你的思路根本不是发明的思路,而是义气用事的思路。”后勤部长友好地拍拍总司令的膝盖,语调却不失鄙夷,“要想发明,我首先得发明一个容器,把你们排泄的气体和屎尿滴水不漏地集中起来,用自来水稀释,用封闭的方法浓缩。最后,我会得到类似于煤油的物质。这个复杂的发明我准备让别人去搞,我有更简便的方法。
我只想证明一点,想贬低我的发明能力是徒然的。煤油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像不像讨厌的巫婆?”总司令问副司令。副司令看着别处,说,“赤卫军需要真诚。真诚的信念和真诚的巫术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两股重要力量。我没有理由不信任他。”
“我也没有理由不信任自己。”后勤部长一本正经地强调说,“没有理由!真的。”
“你们俩都没有理由……我会向你们提供的!你们恐怕也不否认我有这个权利,我不会永远不动用它。你笑什么?“总司令瞪着后勤部长,”你的笑有一种居心叵测的味道。你来到赤卫军是我们双方的幸运,但是有时候你让我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