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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九五六年至一九五七年,从《三月雪》(萧平)淡淡的哀伤开始,随后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组织部来了个年青》(王蒙)的问世。这篇令文坛、也令国人刮目相看的小说,直到今天。我也相信与当时所谓的“干预生活”无其关连。只是作家在洋溢着浪漫主义的《青春之歌》以后,一次面对现实、直面人生的文学尝试,而且立刻受到读者的强烈关注。因此给作家们一个启示,小说可以这样写,也应当这样写。嗣后,一大批被称之日“毒草”的小说,便是这样地产生出来。
在这活跃的年份里,各式各样的小说,各式各样的写法,展现在中国文坛。作家的文学触角,在处于自由状态下的临场发挥,往往是由于良知的选择,而不大受外界这种潮流或那种潮流的影响,这也是《小巷深处》(陆文夫)把笔尖伸向一个绝对禁区的原因。事实上,常常是笔驱使作者,而不是作者驱使着笔,所以,《红豆》(宗璞)把一段缱绻的爱情故事,很古典色彩地讲出来,大悖于当时流行的痛快麻利的“革命”感情。
当然,“干预”这个挺天真的字眼,不能准确地反映一个作家和时代、社会、群体的关系。但并不因此就可以说,作家和他心灵以外的世界,和他作为成员之一的人民群众,不承担任何义务,不尽到某些责任。无论怎样虚空淡远,只要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必得和这块土地结下不解之缘,或深或浅,或隐或显,谁也逃避不掉,除了不食人间烟火。
所以那些直面人生的作家,必然会在作品里,表明对于生活的看法、判断、观点、态度。作家的良知,促使笔下比较真实地反映生活罢了。文学门类很多,这类作品也缺不得的。否则,文学与时代,与人民,与前进中的生活,还有什么呼应共鸣、息息相关的联系呢?文学的作用,既不能看得太重,也不能看得太轻。我从来不相信一篇小说,好会好到起死回生,坏会坏到如洪水猛兽;我也不相信从事文学创作,只是为了玩玩儿,或者逗笑解闷,消食化痰,搓背擦澡,使人舒服。文学可以多样化,全不动真格的是不灵的。动真格就是作家要评价生活,评价生活中的真善美、假恶丑。一动真格,对不住,就保不准有什么不愉快在等着你。
短促的繁荣,如流星似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批作家的名字人文坛消失了,另一批作家的名字,又出现在读者面前。好像这也是一条规律,每当中国作家们在探索的路途上走得太远,招致质疑棒喝,处境危殆的时候,最有安全系数的做法,便是退回到出发点去,田园牧歌,战争礼赞,常常是作家的一块福地。《七根火柴》(王愿坚)以极短的篇幅,感人至深地传达出革命火种传递中的圣洁感情,因而编入教科书中,被千百万学童琅琅诵读。而茅盾先生为之评介推荐的《百合花》(茹志鹃),以行云流水般的散文手笔,使人们重温了炮火洗礼中挚爱的鱼水情深。《央金》(刘克)中所写出的人格尊严与革命觉醒。《新结识的伙伴》(王汶石)中意气风发的女性形象。《达吉和她的父亲》(高缨)以一波三折的笔墨,描绘出来的儿女情长。《“锻炼锻炼”》(赵树理)中那幽默的语言,对于庄稼人的温情调侃。以及《山那边人家》(周立波)的浓郁乡土味、《我的第一个上级》(马烽)里的干部的高大形象、《新生》(林斤澜)中善良农民的素朴心灵,以及《关舍一夕》(汪曾祺)诗化了的夜遇场景,这些作品,比起建国十周年正叫座的“三红一创”的长篇小说盛况,也算一个势头不弱的景象。
六十年代以后,中国社会的政治生活发生剧烈变化,使得作家们来不及招架,真有提笔不知何处落墨之感。仅以农村为例,一会儿深耕密植,一会儿公共食堂,一会儿粮食多得吃不完,一会儿又赶上三年灾荒,害得《李双双》(李准)在改编电影时,为跟上形势,不得不更换其中的故事情节。这虽是一则文坛轶事,但也说明作家彼时的共同惶惑,不仅把握不住自己手中的笔,连个人如何去适应这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激进得过头的社会,都无从谈起。因此,这一时期的短篇小说,只有《陶渊明写〈挽歌〉》(陈翔鹤)、《杜子美还家》(黄秋耘)等回归史实、伤时感世的篇章;《卖烟叶》(赵树理)、《赖嫂》(西戌)等写出真实农村、真实农民的作品;《彩霞》(浩然)中那农家女如歌的行板,《长长的流水》(刘真)里同志情谊,些许惆怅的漫想,还值得一读外,余者,倘非调子唱得很高的,如“喝令三山五岳让路”的《红旗歌谣》式的豪言壮语;就是挖空心思,旋生旋灭的,类似活报剧《十三陵狂想曲》式的应景文章。这都出自很负盛名的大家巨匠之手,不能不令人对那狂热年代里造成的才华浪费、时光虚掷的现象,感到悲哀。
到了十年“文革”期间,文学之树进入了冬眠期,绝大部分作家无一幸免地被批挨斗,关进牛棚,短篇小说虽然能在《朝霞》一类杂志上看到,但受到样板戏和高大全式小说的影响,一副造反面孔,满嘴“文革”腔调,除令人憎恶外,别无可取之处。甚至当年那些作者,如今对自己所写过的“文革”作品,也讳莫如深,努力忘却。十年后期,《机电局长的一天》(蒋子龙),与作者稍后一点的《乔厂长上任记》所塑造出的硬汉形象,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由于比揭开新时期文学帷幕的《班主任》(刘心武)早了一年,于是领一时风气之先的荣耀,便不是机电局长霍大道,而是谢惠敏等女中学生了。《班主任》在当代文学史上,标志着文学这棵大树从沉睡中一觉醒来,重新振作,也体现了短篇小说这一文学样式,不辱它应负的先锋作用和启蒙使命。
新时期文学开头几年,造成“轰动效应”的文学作品,一时“洛阳纸贵”者,悉皆短篇小说,这是很令人振奋的。自然不能不提到《伤痕》(卢新华)在报纸上发表出来的短篇小说,它的题名竟用来标志那个时期的文学作品,可见中国读者对于作品与时代关系,看得是多么密切相连。但是,若不看到“乍暖还寒时刻”,我们这些人所写的东西,还存在着相当粗糙疏率的毛病,还留有思想禁锢太久的痕迹,错误笑地以为全是自己作品的成功,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十个‘文革”所造成的文化沙漠现象,读者饥不择食的迫切需求,渴望纾解的心灵,以及共同度过的艰难岁月,能够产生相互间心有所通的共鸣,才是作品被广大读者关注的主要原因。当然,作家职业的敏感,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的作用,也是不能低估的。值得提一笔的《邢老汉和他的狗》(张贤亮),在写作时,作者还是一名劳改农场的农工,尚未落实政策,就敢提起笔来感受春天,实在难能可贵了。
八十年代开始的文学新生期,若用王蒙这期间写的《夜的眼》和《春之声》两篇小说的题名,来形容“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局面,倒是非常形象的譬喻。新时期文学的早期繁荣,确有穿出隧道尽头,顿现一派光明之感。文学之树至此才表现出枝繁叶茂,茁壮成长,生机无限,无所羁缚的生命力来。井喷之猛,泉涌之旺,五十年来,还不曾有过如此精彩纷呈的盛况。
我们看到,《陈奂生上城》(高晓声)里那个具有阿Q基因的农民,堂堂皇皇地进城了,再没有卫道士在他头上抡起“中间人物”的根子。《鲁鲁》(宗璞)是新时期较早以动物为描写对象的作品,也无人振振有词地指责那条小狗,违背三突出的创作规律;甚至作者的《我是谁》,是比较早地借鉴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经验的小说,也不至于加以离经叛道的罪名。这一切,固然标志着思想解放的成果,也应赞赏作家们往禁区迈出第一步的勇气。今天的一小步,常常是明天的一大步,到《破戒》(汪曾祺)问世,那个小和尚出现的意义,更是非同小可,他开拓了我们当代小说的写作路数。在文学园地里,只有一朵花,不是春天,文学要想真正繁荣,作者,读者,尤其关心文学和指导文学者,就应该有忍受你并不习惯,并不喜欢,甚至与你志趣旨味毫不相同的作品,有获得一席生存权的宽容精神,这才是促进文学繁荣的惟一道路。
于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张弦)里所表现的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