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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不但使巴黎成为今日的巴黎,而且风行全欧洲。在此,令人惊异的是所有一切都是独一
无二的精品。模型给毁掉了,大大小小的雕像,陈设,都成了天下无双的孤本。这是现代奢
华的极致。两千个殷实的暴发户,只知道把充斥市肆的珍宝拿回家去摆阔;殊不知收藏的要
没有这一类俗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豪华,才表明你是现代的王侯,在巴黎天空当令的明
星。看到大木花坛里尽是外国的奇葩异卉,花坛本身又镶满布勒作风的古铜雕刻,男爵夫人
想到尾子里所能包藏的财富,简直骇呆了。这个感触,自然而然反映到销金窟所供养的人物
身上。勃里杜画的约瑟法·弥拉的肖像,就挂在隔壁的小客厅里;阿黛莉娜却在想象中认为
她一定象有名的玛利勃朗,是个天才的歌唱家,一个真正的交际花。想到这儿,她有点后
悔,觉得不应该来的。但是她的动机是一股那么强烈那么自然的情感,那么不假思索的热
诚,使她又鼓足了勇气,预备应付这次会面。同时她也想满足她心痒难熬的好奇心,研究一
下这等女人的魔力,能从吝啬的巴黎地层中榨出这么些黄金的魔力。男爵夫人把自己打量了
一番,看看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场面中是否不至于显得寒伧。她的丝绒衣衫穿得很齐整,配着
细致的挑花领;同样颜色的丝绒帽子对她也很合适。看到自己的尊严还不下于王后,在憔悴
衰老中依然是王后,她觉得苦难的伟大也敌得过才具的伟大。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之后,她
终于见到了约瑟法。歌唱家很象意大利画家阿洛里笔下的朱迪特①,挂在皮蒂大厦②大客厅
门边,见过的人都忘不了的:同样豪迈的姿态,同样庄严的脸相,卷曲的黑头发没有一点儿
装饰品,身上穿着一袭黄地百花绣衣,跟阿洛里画上那个不朽的女英雄所穿的金银铺绣的服
装,完全一样。
①阿洛里(1577—1621),意大利佛罗伦萨画家。《朱迪特》是其名作之一。
②皮蒂大厦,在今意大利佛罗伦萨,藏有古代名画极多。
“男爵夫人,你赏光到这儿来,真使我惭愧到了万分,”歌唱家决意要好好扮一下贵妇
人的角色。
她亲自推过一张全部花绸面的沙发让给客人,自己只拣一张折椅坐下。她看出这位夫人
当年的美貌,那种一刻不停的发抖、一动感情就变成抽搐的情形,引起了她的同情。于洛和
克勒韦尔,从前对她形容过这位圣徒的生活,现在她一眼之间就体会到了;于是她不但放弃
了抗争的念头,并且对她心领神会到的这种伟大,肃然起敬。淫娃荡妇所取笑的,正是这个
大艺术家景仰的。
“小姐,我是给绝望逼得来的,我顾不得体统……”
约瑟法的表情使男爵夫人觉得说错了话,把她寄托全部希望的人得罪了,便望着她不敢
再说。这副央求的目光,把约瑟法眼中的火焰熄了下去,慢慢的露出了笑容。两人多少难堪
的隐情,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表白过了。
“于洛先生离开家庭已经有两年,虽然我知道他在巴黎,却不知他住在哪儿,”男爵夫
人声音颤动的说,“我做了一个梦,使我想到一个也许是荒唐的念头,以为你会关心于洛,
要是你能使我重新跟他见面,噢!小姐,我在世一天,一定为你祈祷一天……”
歌唱家不曾回答,两颗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
“夫人,”她的语气卑恭到极点,“我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现
在,从你身上,我不胜幸运的见到了贤德在世界上最伟大的代表,才明白我的罪孽是多么深
重,我真心的忏悔;请你相信,我要尽我的力量补赎我的罪过!……”
她拿了男爵夫人的手,不让她撑拒,恭恭敬敬的亲了一下,甚至把腿也弯了一弯。然后
象扮演玛蒂尔德①进场时的神气,她气概非凡的站起来,打了铃。
①玛蒂尔德,罗西尼的歌剧《威廉·退尔》中的女主角。
“你,”她吩咐当差的,“赶快骑了马,到圣莫神殿街去把小比茹找来。替她雇一辆
车,多给点儿钱给马夫,要他赶一赶。一分钟都不许耽误,要不,小心你的饭碗。”
说罢她回来对男爵夫人说:
“夫人,请你原谅。我一找到埃鲁维尔公爵做后台,马上把男爵打发掉,因为他为我快
要倾家荡产了。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干戏剧的初出茅庐,都得有后台。我们的薪水
还不够我们一半的开支,所以得找些临时丈夫……我并不希罕于洛先生,是他使我离开一个
有钱人,一个虚荣的冤大头的。要不然,克勒韦尔老头会正式娶我。”
“他跟我说过的,”男爵夫人插了一句嘴。
“啊,你瞧,夫人!要是克勒韦尔的事成了,我正式嫁了人,现在也是一个规规矩矩的
女人了!”
“小姐,你有你的苦衷,上帝会原谅的。我非但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这番倒是来向你求
情的。”
“夫人,我供给男爵的生活费,快有三年了……”
“你!……”男爵夫人嚷着,眼泪都涌了上来,“啊!我怎么报答你呢?我只能够祈
祷……”
“对了,是我……还有埃鲁维尔公爵,他是一个热心人,真正的贵族……”
然后约瑟法把图尔老头如何安家如何结婚的事说了一遍。
“这样说来,小姐,靠了你的帮助,我丈夫并没有吃苦喽?”
“我们一切都替他安排好的,夫人。”
“现在他在哪儿呢?”
“六个月以前,公爵告诉我,男爵把公证人那边的八千法郎支完了;公证人只知道他叫
图尔,那笔款子是每隔三个月分批给的。从此我跟公爵都没有听到男爵的消息。我们这般人
又忙又乱,没有功夫去打听图尔老头。碰巧六个月以来,比茹,那个替我绣花的女工,他
的……怎么说呢?”
“他的情妇,”男爵夫人接口道。
“他的情妇,”约瑟法跟着说,“没有上这儿来。奥林普·比茹很可能已经离了婚。我
们这一区,离婚的事是常有的。”
约瑟法起身把花坛中名贵的鲜花摘了几朵,扎成一个美妙的花球献给男爵夫人。真的,
男爵夫人简直不觉得在那里等待。好象一般的人把天才当做三头六臂的怪物,吃喝、走路、
说话都跟旁人不同似的,阿黛莉娜也预备看到一个迷人的约瑟法,歌唱家的约瑟法,又机灵
又多情的荡妇;却不料见到的竟是一个安详稳重的女子,高雅、大方、朴素、因为象她那种
女演员知道自己在晚上才是王后;不但如此,她还在目光、举动、态度之间,对贤德的女
子,对赞美诗中所谓的痛苦的圣母,表示充分的敬意,用鲜花来放在她的伤口上,有如意大
利的风俗把花供奉圣母像一样。
过了半个钟点,当差的回来报告:“太太,比茹的妈妈已经在路上了;可是奥林普那小
姑娘没有在。您的绣花工人高升了,结了婚……”
“跟人同居了吗?……”约瑟法问。
“不,太太,正式结婚了。她做了一个大铺子的老板娘,丈夫开着很大的时装店,做到
上百万生意,在意大利人大街上;她把原来的绣作铺丢给了姊姊跟母亲。此刻她是葛勒努维
尔太太了。那个大商人……”
“又是一个克勒韦尔!”
“是的,太太。他在婚书上给了比茹小姐三万法郎利息的存款。听说她姊姊也要嫁一个
有钱的肉铺老板。”
“你的事恐怕糟了,”歌唱家对男爵夫人说,“男爵已经不在我原先安插他的地方。”
十分钟后,当差的通报说比茹太太来了。约瑟法为谨慎起见,请男爵夫人坐到小客厅
去,把门拉上了,说:
“她见了你要胆小的。一猜到你跟这件事有关,她就不肯说老实话,还是让我来盘问
她。你躲在这儿,句句话都听得见。这套戏,人生中跟舞台上都是常演的。”
“喂,比茹妈妈,你们可是得意啦?……你女儿运道倒不差!”
比茹妈妈穿着杂色方格花呢衣衫,好似星期日打扮的门房。
“唉!得意!……女儿给我一百法郎一月,她自己可是车子进车子出的,饭桌上都是银
器,有了一百万家私!……照理奥林普不该再要我辛苦了。活了这把年纪还得做活!……
这算是对我好吗?”
“你把她生得这么漂亮,她不应该不孝顺你,”约瑟法接着说;“可是她干吗不来看我
呢?是我提拔她过的好日子,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