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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者手中后,他开始对隐身于刻板的投保单、保险单、损案案卷等载体后面,充满着悯人惜
世的精神和预测未来的科学的保险之灵顶礼膜拜。他开始喜欢起这个本来不是自己选择的职
业。
如果一个人能赋予自己的行为以神圣的意义,把从事的工作视为正义和高尚的事业,那
么他或她就离被提升为科长或副科长为时不远了。
他很快地看完最后一个案子,在审核栏签上名,然后把所有赔案按金额大小分别登在两
本《损案交接薄》上。根据授权,赔款金额在五千元以下的损案自他签字起就算核准了,超
过五千元的在科长审核后需交经理批准。
邓轩的桌上摆着财务科长杨华刚送来的业务旬报。在赞扬了杨华率领部下周末加班赶制
报表的工作热情并请她出去时把门带上之后,他盯着这两页打印的表格,一直没有改变过姿
势。
邓轩在相貌方面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张南方人群中少见的国字脸。只有他的家人知道,
他从三十多岁就开始染发。在森严的机关里,有抱负的人会以各种异常的方式衰老。
去年十二月,由于西山区保险公司五十三岁的女经理刘成玲与副经理滕其用矛盾激化,
市公司多次调解无效,只得各打五十大板。把滕其用及其亲信人事科长李碧君调到本市远郊
一个区公司,将刘成玲低聘半级,作新任经理邓轩的副手。
当时邓轩是市公司行政处的处长。市公司总经理黄华中在邓轩陪他到沿海出差回程的飞
机上谈起了关于重组西山区公司领导班子的设想。他摘下眼镜,揉着浮肿的眼睛对邓轩说:
“下去基本理顺以后就调你回来,还有更重的担子要你担。”
根据邓轩对人的肢体语言的研究,他知道高度近视的黄总当着他取下眼镜的动作表示他
已被完全信任和依赖。但这种幸福来得太突然,使他早餐时替嗜蛋如命而又胆固醇偏高的黄
总吃下的三个蛋黄随着飞机的下降在胃里开始翻腾。
他到市保险公司已经十多年了,虽然三十五岁就当上了处长,但此后的八年一直原地踏
步。他很清楚缺乏基层业务经历是自己发展道路上最致命的缺陷。黄总的重托使他的世界一
下子充满光明。
离开市公司机关大楼的那天,他尽力隐忍却无法完全掩饰的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
悲壮表情给同事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满怀同情地目送这位明知无幸仍鼓勇出征的赴难
者。
下来以后,他才切身地感受了做业务的艰难。现在的保险早已不是十几年前计划经济体
制下的国家垄断行为了。多家公司在这个潜力极大但现实容量相当有限的市场上厮杀,充分
演义着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血腥和残酷。不幸的是,他所在的这家保险公司沿袭着事业单位
的人事、用工、分配管理制度,承担着高于其他保险公司的所得税率,应付着来自各管理机
构频率极高的检查和无理可讲的罚款。这一切使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公司进入了市场份额和经
营效益逐年下滑的恶性循环。而更要命的是,他必须用大部分的精力安抚失意但不甘失落的
刘成玲。
黑暗中的日子总算随着公司改制出现部分转机。刘成玲成为了西山区人寿保险支公司的
经理,能在退休前去掉讨厌的副字,她很满意。邓轩也很满意,他觉得上任四个多月笼罩在
前进道路上的阴云总算是扫除了。
保险圈内的所有人都知道,随着国际保险商通过复关谈判施加的压力不断增大和市场经
济体制下自由竞争精神的日益深入,目前仍占市场垄断地位的这家保险公司将很快变得普通
寻常。一旦不慎,甚至可能象许多风光一时的国营大企业一样走向破产倒闭。但奇怪的是,
每年上级公司下达的业务增长比例却从来都远远高于国民经济增长的比例。按照分业经营后
市公司重新核定的计划,今年西山区支公司的保险费收入任务是6274。4万元,利润是2150
万元。新组成的总经理室还下达了“时间过半任务超过半”的死命令。离半年考核只有一个
多月的时间,桌上的旬报显示,支公司还差840万才能完成半年任务。
一座价值一千万元的大楼依照企业财产保险的标准费率,一年可以收到保险费两万元。
换言之,这一个多月里,支公司必须承保420幢这样的大楼。
邓轩喜欢用这样的比喻来帮助他具体地感触数字背后的实质性内容。保证完成任务是走
出阴影后的他面临的最首要课题。
周均敲门的时候,邓轩正咀嚼着旬报上另一类重要的数字。综合赔付率34。1%,各大
险种的赔付率分别是汽车险40。2%,企业财产险12%,雇主责任险26。3%,家庭财产险
90。7%。
周均把一叠案卷递过来:“邓经理,交案子给您。”
邓轩指了指桌子,让他放下。在损案交接薄上签了名,又把本子还给周均。“你坐,小
周。”
看着周均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邓轩从桌上的烟盒中拿出两支“玉溪”,扔了一支给
周均,点上火,喷出长长的一口烟气,看着他的脸问:“星期天出去玩了?”
“没有。在家睡了两天懒觉。”
“睡觉?看你的脸色就知道跟兄弟媳妇关系太好。”
“嘿嘿。”周均只有跟着笑了起来。邓经理神速地为职工解决了住房问题的闪亮登场,
再加上他喜欢对手下人称兄道弟,一改过去刘成玲颐指气使的经理派头,使他频频在职工中
得分。周均对他的好感也非常强烈。尤其是刚改制后邓轩逐个同科长们谈话,在讲了一些该
讲的话以后,邓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你知道吗?我认为刘成玲做得最正确的一件
事就是把你提成了副科长。”一时间周均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周啊,旬报上说家财险赔付率到了90。7%,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虽然半年不考核
利润指标,但象这样收一百块赔出九十块,再加上税费和其他费用,这亏本生意还怎么做?
我看你最近交来的家财案子并不多。要是财务上统计出错的话,你尽管讲,我帮你去修理杨
华。”
“邓经理,这个数字只少不多。上周我还打电话问过临江区公司的祁科长,他们那儿家
财险赔付率已经是连续两年超过150%了。”
“你是说我该表扬你?”
“不是不是。”周均最怕邓轩这种玩笑似的发问。每当这时,他都象读小学时被班主任
叫到教员休息室问他“你知道错了吗”一样紧张。他知道邓轩需要他明确的答复。“邓经
理,我的意思是,家财险这个险种已经不适应现在的市场,如果不改变,只能是做得越多,
亏得越厉害。”
“哦?来来来,快给我上一课。”邓轩说着,翻开笔记本,把钢笔套子扯开,一副刘备
站到卧龙先生的“三分图”面前的神情。
周均只得硬着头皮开始讲了。让他觉得紧张的并不是这个问题本身,他的办公桌抽屉里
就有一篇已接近完成的讨论改造家财险的稿子,他准备抽空请营业厅的顾晓羽帮忙用电脑打
印好后寄往市保险学会的《保险论坛》杂志。他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他所讲的不是邓轩希望
听到的话,会不会影响邓经理对他的能力的评价。
“邓经理,您知道,家财险是公司最老的险种之一,十几年来基本上没有调整过。它的
设计初衷带着很强的福利性质,费率的确定也有很大的随意性。如果用商业保险的眼光来看
目前的家财险条款,我们其实不是在做保险,而是在搞救济。”
“嗯嗯,接着说。”邓轩的脸上一直保持的微笑似乎是鼓励,但周均不敢确信。
“首先,它的承保基础是第一危险方式。这先天性地就对被保险人有利而对保险人不
利。但条款是市公司定的,我们无权修改,只能反映意见。
“其次,虽然家财险本来是针对个人的,但实际上我们多年来习惯了通过单位来代办。
这样投保手续倒是简单,一到理赔的时候可就难办了。既然投保的时候没有列明每一户职工
究竟有哪些财产,那人家出事时我们也不能怀疑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某件东西。再加上现在困
难企业很多,只要单位效益不好,首先就得砍掉给职工的保险,对企业来说这不过是一项福
利,对我们来说,任何险种没有了规模也就没有了效益。保险靠的就是广种薄收。
“再有,我们公司修理家用电器的定点维修部太过分了。修理费高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