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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艾了解家里的一切,当然也知道我在干什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为这她发过脾气摔过药瓶,我也打过她,可现在通通烟消云散了。她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她原谅了妈妈。我应该难过还是应该高兴?
下午,我做好饭就出门了,我还得“上班”。可是走到我们厂西门那一片建筑工地,看到秋风落叶荒草萋萋,看到那些新砖旧铁,还有恶魔长腿一样踩过来的塔吊,一点一点逼近我们的肉体,踏碎我们的生活,踩烂我们的梦想,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那种哭,不是难受,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悲凉,一种冰寒彻骨万劫不复的悲凉。也不光是为自己哭,还有我们的父兄,我们的工厂,还有我们那两千多姐妹。
艾艾,你真是长大了。你能明白妈妈的委屈,比说什么都管用。我就是现在就死,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更没有什么遗憾。真的,该做的努力我都努力去做过,该吃的苦我都去吃过,我问心无愧。我卖过早点,当过保洁,端过盘子做过按摩,我什么都试过,可那点钱换不回你的小命啊。你妈不傻,更不是个懒女人,你妈这双手从前也是绢纺厂的技术能手,创造过精纺车间的单产最高纪录。当然今天说这个已经没意思了,就好像白切鸡说自己从前也长着美丽的羽毛。
谈话笔录4
谈话者:徐娟红;年龄:22岁;×县人;暂住本市×街×号出租屋302室;职业:暗娼。
问:不说话可不行,你是不是想换个地方说?我们没时间等你。说。
答:好好,我说。我是难过,不是隐瞒。
问:你认识她?
答:是。我们都管她叫梅姐姐,她是好人,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想不到啊我真的想不到,我好难过好难过。
问:说具体点。
答:她就是此地人,原来是在纺织厂,下岗的,去年夏天来租的屋。
问: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间?
答:昨天晚上九点多,我们还在外头聊天。后来我有生意,就走了。后来就不知道了。
问:没见到她和什么人接触过吗?
答:没有。
问:平常她与谁来往多?都叫什么名字?
答:干这一行的,不问客人名字。她就跟我们接触多一点。
问:她家住哪里?她经常提到谁?
答:她有个女儿,好像身体不很好,不然她也不会走这一步。家住哪里不知道。她回去都是半夜了,没生意了才走。
问:她女儿叫什么?
答:叫艾艾。姓什么不知道。上初中了。
问:她是不是手头有点钱?
答:你看她那个屋,能有钱吗?一天就吃一个盒饭。
问:你们干这个,不就是挣钱容易吗?
答:容易?
问:那你说说怎么不容易。
答:说了你也不信。就是挣了钱也不敢存,都寄回家,怕抢……
问: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能有生意吗?
答:有。她是城里人,跟我们不一样。
问:你是说,她很风骚?会勾搭人?
答:不是。她是个好人。真是好人。骗你我都不是人。
问:那怎么个好法?
答:我说不上来。反正她是好人。现在人都不在了……
问:今天就到这里。想起什么你再跟我们联系。
侦察日志2
地点:建设新村70栋3号房;该房为一进两小间,南北向老式平房,厨房为一连体披厦。住户为祖母、孙女两人,祖母瘫痪在床,孙女名常艾艾,现在市54中初中204班上学。搜查时天阴,光线中等。初步了解:祖孙二人都清楚死者倪红梅的卖淫事实。但她们还是感到突然,无法接受死亡的事实,谈话无法进行下去。
倪红梅,1966年生,高中肄业,原市绢纺厂工人,1983年顶替进厂,在精纱车间任过小组长、质检员、团支书,得过两次厂先进。一次市先进生产者荣誉。据反映,该女性情温和,与邻居关系良好,群众对其卖淫事实也不反感。主要因为家庭经济状况太差,婆婆瘫痪多年,女儿亦住院多次。
在检查遗物时发现一本旧书内夹着两张百元新钞,疑为假钞,带回检验。其他无异常。
当晚刘、李再次勘查了案发现场。在没有照明的条件下,室内光线充足,而且闪烁不定,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现已查明,室内遗留的纸团血迹与死者无关,可以认定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有可能是鼻血。问题是罪犯为什么故意留下这些线索?决定继续研究死者的笔记本。
×月×日
阿红又过来哭了一下午,弄得我们只好陪着她哭,没心思做生意。说来说去还是为钱,钱是个王八蛋。阿红的父亲又来逼她,这回是亲自来的,说要是不够数就把她儿子卖了。其实我们这一拨人里就数阿红年轻,也是她挣得最多,可还是远远不够。她大弟弟读研究生,现在小弟弟也考上大学了。这孩子十五岁就出来洗头,没多久就跟一个小老板生了儿子,本来一心想当人家填房的,结果儿子却成了父母的人质,没完没了为全家人填窟窿。她们那个村子已经形成了风气,家家都把女孩子送出来打工挣钱,他们认为女孩比男孩挣钱容易。还互相攀比,谁家寄钱多谁家又盖新房了。家家都这样,所以父母也不觉得心亏。
肥肥出主意说,不如把儿子偷出来,然后远走高飞。这话不过说说而已,亲情岂是轻易能割断的?如果这么简单,谁都不会走上这条路。就是肥肥自己,夫妻俩出来打工,什么负担没有,现在还不是自己做鸡养活老公?我们这些人,谁都是谁的影子,谁也都是谁的镜子,我们永远走不出自己。
当初,我如果听那个小混混的,撇下家跟他一走了之,我能落到这个地步吗?再当初,我如果坚持把常虎的惨死作为工伤事故处理,到劳动局备了案,我能落到走投无路吗?再再当初,我能稍微无耻一点,混个干部当当,我也许早就不是我了。说到底,我们还是太轻信,太理想,太善良。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善良的人?因为善良,我们才千人骑,万人踏,永远见不得阳光。
倒是阿红的身体让人担心,她们天天后半夜都能听见她的惨叫。开头我不相信,以为是外头野猫叫春,她们听错了。有天回去迟了,阿月拉我到她门口听,才知道不假。那声音尖尖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喘不出气来,又像是忍受着什么酷刑——啊,啊,糁人得很。她这屋原来还有一个叫阿敏的四川人,就是因为受不了这惨叫,搬走了。但阿红自己却不知道,问她,一脸的茫然。说没有啊,就是有时候做梦。问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梦见被人强奸了?她也摇头。说有时候老梦见回家,有一条小溪,不宽,可怎么都过不去。还有就是发山洪,她在大水里头什么都抓不住。而且这些梦回回都差不多。
阿月说,我们这种人,怕人强奸吗?就爬强奸完了不给钱。我想也是。我问阿红身上是不是有伤,或者有病,如果有就要去看,不能耽误。阿红也说没有,就是觉得后背疼,有时在背上有时在脖子,我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后来她们说,这幢楼上从前有好几个上吊的,可能是鬼在找替身呢。
也许是吧。我们这些人,鬼也是不怕的,就怕房租涨。
×月×日
我为什么总要写那些阴暗的事情?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的初衷。从今天起,我要把从前的每一点快乐,每一分一秒的美好时光都从脑袋里挤出来,写下来,留给我的艾艾。让她知道,即便是地狱里也会有歌声,妈妈即使在最灰暗的日子里,内心也是向着光明的。
其实艾艾比我做的好。从她12岁生日以后,她就变了一个人,身体没有发育,可人已经成了大姑娘了,她甚至比我还要懂得体贴。我相信这是苦难的赐予,可是我又有点担心,毕竟她还只有12岁啊,她不该承受这些。而她做到了。
每天,她都早起,倒痰盂,搞卫生,洗漱,然后做早饭,安排奶奶吃过后,才去上学。中午饭,有时是我留下的,有时还要自己做。晚上更要自己动手料理一切。她不大看电视,电视机已经被她弄到了奶奶床头,她说电视不好看,其实哪个孩子不爱看电视啊,起码看看动画片也好。可她不看。她做作业,自己找点书看,我不知她从哪借来的书。她变得老成,是一种超出年龄一大截的老成,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