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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必要,该好了。下人刘妈充任着我们的保健医师的角色,刘妈带过的孩子多,经
验丰富,她对小儿科疾病的治疗方法往往比医院的大夫还奏效。我们每一个孩子出
生后,都穿过她用老年下人们的旧衣裤改制的儿衣。她认为,下贱才能健康,才能
长寿,越是富贵家的孩子越应如此。她还认为,有钱人家的父母都是锦衣玉食,所
以生下的小孩子百分之百内火大,不泄火就要生事,就要出毛病。为此,她天天早
晨要给我们家的大小孩子吃至宝锭,一边喂一边念叨:至宝锭,至宝锭,吃了往下
挺。至宝锭的形状像大耗子屎一般,上面有银色的戳迹,以同仁堂的为最佳。同仁
堂的至宝锭化成汤喝到最后有明显的朱砂,那是药的精华,刘妈必定要监视着我们
将那个红珠珠一般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吞下去,还要将药盏舔净。如没有红珠,刘妈
就要向管事的发脾气,说他弄虚作假,买的不是同仁堂的正宗货。
放风筝回来的老六在刘妈的安排下吃了两丸至宝锭,晚饭也没吃就睡去了,半
夜就发起高热,浑身烧得像火炭一般。第二天,喝过了藕粉也没见退烧,人已经开
始昏迷,说胡话,叽叽咕咕,如怨如诉,还哀哀地哭。刘妈说,这孩子该不是撞克
了什么,东大桥那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北京城的刑场,是处决犯人的地方。这个
六儿他不比别的孩子,他太弱……二娘听了就让老张拎着两刀纸拿到东大桥烧了,
想的是真有鬼魅,给些通融,让它且饶过我们家六儿。纸烧过,并不见老六病情有
所好转,反倒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二娘害怕了,让人请来胡同口中药铺坐堂
的大夫为老六看病。大夫看过后说老六寸脉洪而溢,君火与相火均旺,旺火遇冷风
热结于喉,是为喉痹,民间又叫闹嗓子的便是,不是什么大病。大夫开了当归、川
芎、黄柏一类滋阴除火的方子,说煎两服吃下去就好了。两服药吃下,老六并不见
起色,咽喉症状继续加剧,常常喘不过气,憋得一张脸青紫,脖子的皮肤也被抓得
鲜血淋淋。家里先后又请了几个大夫,各样方法使了不少,老六的病只是一日重似
一日。二娘急得没办法,托人给在欧洲的父亲打电报,那人回来说联系不上,说那
边朋友回电说,四爷上个月在法兰西,这个月又去了英吉利,漂漂泊泊毫无定踪,
下半年能转回德意志也说不定。
老六病得在炕上抽搐,翻白眼;二娘急得在屋里一圈圈转磨,如今是想灌藕粉
也灌不下去了。
舅姥爷来家,二娘向舅姥爷求主意,舅姥爷见了老六摇头说怕是不好。二娘说
孩子阿玛不在家,无论如何也得舅姥爷做主,这是他阿玛最喜欢的一个,真有什么
闪失怎么得了。舅姥爷说,再喜欢也不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打针吃药,救得
了病却救不了命,这都是有定数的。二娘说,真就没办法了么?舅姥爷说,容我算
算看。说罢摸出一大把麻钱儿,在桌上一把撒开,上为艮,下为坤,合而为剥卦。
二娘也是懂得易经的人,一见这卦象脸就白了,眼泪扑籁籁往下直淌。舅姥爷说,
你也看见了,这是天意,老天爷要收他回去,谁也没办法,挡也挡不住。二娘说,
舅姥爷是高人,万望想个变通的法子,救您外甥一命。舅姥爷说我有什么法子,你
看这卦,艮为山为止,坤为地为顺,顺从而止,上实下空,是困顿危厄之象;从卦
上看,鬼在本宫,外方得病,更在上三爻,必是外感风邪。外官也有暗鬼,伺机而
动,上下有鬼,内伤兼外感,是为杂症。鬼动卦中,药力也难扶持,虽良医也不能
救。天行也,有生有灭乃自然的法则,谁也违背不了的。
舅姥爷说得没错,那天没过半夜,老六就被那二鬼夹持着奔了黄泉之路。
老六生生是被憋死的,临死前,他在炕上辗转反侧,怪声号响,整如一条喝了
雄黄的大长虫,几个人也按捺不住。那时金家的孩子们个个敏声屏气,缩在自己的
房内不敢出来,静听着偏院里发出的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嚎。老六折腾到夜里,渐渐
地没了气息,挺了。直到偏院传出信说,六少爷走了,大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金家宅门里没有老六才是正常的。
二娘抚着僵了的老六尸身哇哇大哭,说了许多没法儿向孩子父亲交代的话,大
家劝也劝不住。第二天,二娘让老张去白云观访武道长派几个道士过来做法事。老
张去了又回来了,说老道没派来道士却让带回一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符,让贴在偏院
的门口。老张传达老道的话说,什么法事也不要做,金家这个老六从根上来说就不
是什么正经东西。老道没有道破他的来龙去脉就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让他知趣一
点儿,赶快上他该去的地方,别再祸害人了。亲戚们此时谁也不再说什么“贵人自
有天相”的话了,舅姥爷说,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没落住终不能算这个家里的人,
给他一副薄棺材高底葬了就是,也算他没白到世上走了一遭。
那副寒碜的白皮棺材抬进院来的时候,二娘见了几乎心疼得昏了过去。她说从
没见过这么破烂穷酸的棺材,连漆也不上一道,用这样的棺材来装殓她的儿子,让
她何以能心安!我母亲也说,这棺材太差了点儿,装街上冻饿而死的倒卧还差不多,
装金枝玉叶的哥儿忒不合适,于金家的身份也不相称。二娘让管事的去换,被刘妈
拦了,刘妈说,太太糊涂了,哪儿有空棺材抬进又抬出的道理。舅姥爷的主意没错,
太太忘了哥儿“应该长在贫贱之家”的话么,命中注定就是命中注定的。还哥儿一
个舒坦自在吧,让他顺顺当当地托生,比什么都好。
二娘不再坚持,眼瞅着四个杠夫抬着那口薄棺材吱吱扭扭地出了门。
老六死的那年是八岁,他没能过了阴历冬月初十他的九岁生日。
应了武老道“三、八岁”的预言,父亲当年还问过人家“三、八岁当怎样”,
当怎样呢,就当这样,老道没有直着说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以现在的观点来看,我们家老六的死因当是白喉,是白喉杆菌引起的一种传染
病。搁今天,配以抗生素治疗绝不致引起死亡,就是到了老六最终的窒息阶段,只
需将气管切开也不是没救。可在七十多年前,医疗条件有限,老六就那么匆匆忙忙、
稀里糊涂地走了,想来让人遗憾。
最遗憾的是我的父亲。据我母亲说,父亲从国外回来以后知道了老六的事情大
病了一场。经过那场病,父亲的头发全部脱光,终目迷茫恍惚,走路打晃,得两个
人架着才能从屋里北炕走到南炕。对父亲这场很著名的病,北京的小报上有过报道,
说他老人家因为失子悲伤过甚,得了伤寒。我后来想,伤寒的确是个很可怕的传染
病,它是由伤寒杆菌而传染的,跟老六怕没有什么直接联系,那时候的人把伤寒跟
老六挂在一块儿,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三
我在这个家里长成一个浑沌的小丫头的时候,二十多年已经过去,就是我们家
最小的男孩老七舜铨,也进入了青壮年的行列,成了京师名画家。随着时间的消磨,
人们对老六的传说已经淡而又淡了,金家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那个忧郁的、早逝
的男孩儿。
偏偏我是个爱幻想的孩子,在孩童时候,想象在我的生活中占了很大成分,我
常想的人物就是那个神奇的、半人半龙的老六。他和母亲给我说的老马猴子,和大
家时常谈论的院里的狐仙,和我所向往的一切神神怪怪一起,活跃在我的精神生活
中,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有一回,父亲领着我去一个叫做“桥儿胡同”的所在,以我粗通文字的水平,
已经能认出胡同口墙上的蓝色搪瓷标牌,是“雀儿胡同”,不是“桥儿胡同”。而
父亲偏说是“桥儿胡同”,让我回家对母亲也务必要说是“桥儿”,不能说是“雀
儿”,否则以后就再不带我出来遛弯儿。在北京人的发音中,“桥儿”和“雀儿”
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前者是二声,后者是三声,往往说快了就“桥”、“雀”不分
了。但父亲则嘱咐我一定要将两个字分清楚,万不可弄含混了。
父亲去桥儿胡同没坐他那辆马车,他坐的是三轮。我坐在父亲身边,听着身底
下链条的喇喇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