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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半个小时吧,明天要到八达公司去看看。”
林奇只顾开门往屋里走,一点也不睬身后的动静。司机龙飞从车里探出头来冲着他叫。
“林师傅,你别再踩麻木了,还怕林厂长养不活这个家吗?”
“我踩麻木,与你有什么相干,就你一张乌鸦臭嘴!”
龙飞一边笑一边按喇叭,下雨的巷子回音格外响,林奇这时才回头。
“别按喇叭,这条街住着十几家农机厂的人哩,他们一见到你这车子就骂娘,说工人十几万血汗钱都叫少数人享受了。”
“他们瞎说,买车用的是贷款!”
“贷款总得工人挣钱还吧!”
“林师傅,别人不敢说你落后,我敢。你这观念不行了,如今贷款不算工人的债,是领导同志给的赞助。”
这时,林茂打断了龙飞的话,让他别胡说八道,不然父亲听了又要失眠好几晚上。龙飞开着车往巷子深处走,然后再掉头回来。林茂进屋去了。林奇有些担心,他走到门口,望着车尾灯变成车大灯,眼看就要驶近,忽然一声哗啦,似乎有什么东西泼在富康轿车上面。林奇赶忙跑过去,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龙飞打开车门刚伸出一条腿又被林奇塞回去。林奇要他开车快走,雨这么大不用洗也会淋干净的。他顶着车门不让龙飞出来,僵持一阵,龙飞只得摇下玻璃大吼一阵,说买台烂富康杂种们就眼红,他恶狠狠地说自己若当了厂长干脆就买一辆凯迪拉克。龙飞连人带车开走后,旁边的门一响,石雨从屋里出来。
石雨要林奇无论如何同林茂说一说,她刚才不是故意,只怪雅妹自己回家晚了还不让她说,母女俩一顶嘴,她有火无处泄,就拿痰盂里的脏东西出气,不料碰上龙飞的车。林奇则遗憾地说:她若是故意的他倒会高兴。这话让石雨不知如何回答,一时间两个人无语地站在雨中。
石雨快五十岁了,可身体还不怎么见衰,匆忙中她穿得很少,待别是下身只穿着三角裤,露山林奇从不见过的一对大腿,惹得林奇心里又慌又乱。
一个女人突然在身后怪里怪气地叫起来。
“又是风又是雨,又有男又有女,这好像画里画的哟!”
2
卫生间里的水同屋外的雨一起哗哗作响。妻子齐梅芳从卫生间里出来后,告诉林奇洗澡水已准备好了。林奇坐在沙发上低头喝着闷茶,一点也不睬她。齐梅芳走拢来,说都这一把年纪了,你未必还要我亲手给你脱,亲手给你洗。边说时,齐梅芳边伸出了手。她刚给林奇解了两个扣子,林奇忽然将茶杯重重一放,然后甩开齐梅芳大步冲进卫生间。澡盆里放满了热水,他一下子将它掀翻,地上突然涨起的水,从门底下的缝隙里漫了一些到客厅。齐梅芳在外面擂起了门,问他发什么疯,无缘无故地将一盆干净水倒掉了。林奇不搭腔,眼睁睁看着洗澡水将一只拖鞋冲入蹲坑里。他伸手拧了二把自来水开关,莲蓬头里喷出许多如线一般的水丝来。水很凉,淋在身上时,林奇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的确老了,早几年,一到七月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用热水洗澡的,哪怕是感冒生病也不例外。那时齐梅芳总说着他老了后怎么办。他一直熬到整整六十岁时才退休,别人在五十岁时就开始闹退休,最晚的也没熬到五十五岁。其中一些人退休后被乡镇企业聘去,狠赚了一大笔钱,石雨的丈夫马铁牛是这些人中赚得最多的,可惜他拿钱不当钱,跑到深圳去炒股票,赔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了人家一大笔债,被人扣在那里作人质,五年时间没让他回来过一次。又有人在敲门,但没有作声,敲了两下就没动静了。用凉水冲过后,林奇心情好了些,他用一条干毛巾在身上反复擦了几遍,直到被凉水泡紧了的皮肤又松弛开。他穿上衣服打开门,一眼看见儿子林茂坐在客厅沙发自己先前坐过的位置上。
林奇正要进到房里去,林茂叫住了他。
“你得吃几片感冒药。”
“又没毛病,吃药吃得钱响。”
“这种天洗冷水澡,得防着点。”
“你是怕厂里没钱报销医药费。”
“还没到这种地步。”
“我看呀离铸造厂那样子也只是哪月哪日的事了。”
林奇将桌子上放好的几片药塞进嘴里,然后喝了一口茶水,他回过头来问儿子。
“你又办了一个公司?”
“是的,还想找人合资哩。”
“合不合资我不管,可你不能将厂里的资金抽走了。”
“那怕什么,公司还不是厂里的。”
“我见得多了,厂是大家的,公司是少数人的,无论什么形式,内容都一样。”
“爸,没想到你在车间干一辈子,却对世上事看得如此清楚,跟你说实话,我得为自己留条退路。”
林茂狡猾地笑了一笑。
林奇对儿子的笑很不顺眼,一转身就进了房。林茂也起身往楼上走,刚爬了两级楼梯,林奇又从房里钻出来。
“你告诉龙飞,叫他别找石雨家的麻烦,人家不是有意朝他车上泼粪的。”
林奇在床边愣了一会儿。齐梅芳已在床上躺好了,闭着眼睛不看他。林奇想在床的另一头睡,又下不了决心,他借机关客厅的电灯,在外面站了站。他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屋子顿时黑下来。他摸进房里,依然在妻子身边自己的老位置上躺下。
身子还没放稳妥,妻子一翻身将一张老脸贴上来。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睡另一头。”
“莫以为我会同你一般见识。”
“你若是禽开了这半边枕头,我会真的起疑心的。”
“都当面说我们是一幅画了,还没起疑心鬼才信。”
“我那叫幽默,是从电视剧中学来的。你是大老爷们,千万别像我们女人一样小心眼。”
“你也别老用这条理由给自己作挡箭牌,好像女人小心眼就对,男人小心眼就错。就说刚才,你那样一诈唬,人家石雨会怎么想,她要是小心眼起来该怎么办!”
“那也不怕,有你去解释一下不就冰消瓦解了。”
窗外电光猛地一闪,跟着就是一个炸雷。齐梅芳一下子钻到林奇的怀里。林奇用力将她搂了一下,这已经是他表示性爱的最后方式了。妻子比他更差,连抱他一下也懒得做了。林奇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齐梅芳这么做是想勾起自己对往日年轻时情爱的回忆。
雷声过后,曾经小了一阵的雨又重新猛烈起来。虽然是楼房,林奇也能感到雨打在瓦脊上的那种凶狠劲。他一只耳朵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只耳朵却在留意隔壁石雨家的动静。
隔着墙有一声咣当声传过来。接着又有几下音质不大一样的声音传过来。甚至还有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林奇忍着不作声,妻子也像是憋住了自己。
后来,还是林奇先开口。
“隔壁屋里像是又在漏雨。”
“入梅之前下小雨都漏,这大的雨还能逃脱一个漏!”
“石雨也够为难的了,就那么一点工资,要养活母女两个,换了你怕是哭都哭不过来。”
“你也别老以为人家好,若有机会我不会比她表现差。不过话说回来,谁叫我有福气摊上的男人比她好哩!”
“可那时你不是也成天逼着我早退休,像马铁牛一样到乡镇企业里去挣囗包钱。”
“我不是已说了你好吗,就是因为你没学马铁牛,所以你比他强。”
“不过,我还是不大相信,人家一个债主怎么会将马铁牛一扣就是五年,是不是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我想也是,蹲五年监狱犯人也知道找办法逃跑,人家总不至于将他关在监狱里吧!”
“不管怎样,老马是该回来照顾一下家,起码漏的瓦该捡一捡,换一换。”
“我说这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的事,等天晴了,干脆你帮她捡捡这漏吧!”
林奇其实早就等着妻子开口说这话,但他故意显得不积极,也不大当回事。
“这倒也是个办法,可以试试。”
“你别打我的马虎眼。什么可以试试,你巴不得现在就爬到人家房上去。”
“这话算你说对了,我这就去。”
林奇从床上爬起来,到卫生间撒了一泡尿,他顺便从窗户里向外看了看,正碰上石雨家窗户上的灯光忽地熄灭。但他感到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一双眼睛正往外瞧着,从整座楼房到他,都在那目光的注视中。他将头和身子尽力向外伸去,然后在雨丝丛中小声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