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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对不同的音乐厚薄不一、有贬也有褒就不奇怪了。比如小提琴与胡琴,锣鼓与交响乐:
我最怕的是凡哑林,水一般地流着,将人生紧紧把握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胡琴就好得多,虽然也苍凉,到临了总像着北方人的〃话又说回来了〃,远兜远转,依然回到人间。
我是中国人,喜欢喧哗吵闹,中国的锣鼓是不问情由,劈头劈脑打下来的,再吵些我也能够忍受,但是交响乐的攻势是慢慢来的,需要不少的时间把大喇叭小喇叭钢琴凡哑林一一安排布置,四下里埋伏起来,此起彼应,这样有计划的阴谋我害怕。
由此来看张爱玲对音乐的好恶,似乎有民族性的因素在内。胡琴与锣鼓是中国的,小提琴与交响乐是西洋的。这是一层。在外国歌曲中,则又有所区分。她拿创作歌曲与民歌作比较,显然她对前者不太喜欢:
外国的通俗音乐,我最不喜欢半新旧的,例如〃一百零一只最好的歌〃,带有十九世纪会客室的气息,黯淡、温雅,透不过气来大约因为那时候时行束腰,而且大家都吃得太多,所以有一种饱闷的感觉。那里的悲哀不是悲哀而是惨沮不舒。《在黄昏》是一支情歌:
在黄昏,想起我的时候,不要记恨,亲爱的……
听口气是端方的女子,多年前拒绝了男人,为了他的好,也为了她的好。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一个人住着,一个人老了。虽然到现在还是理直气壮,同时却又抱歉着。这原是温柔可爱的,只是当中隔了多少年的慢慢的死与腐烂,使我们对于她那些过了时的逻辑起了反感。
《在黄昏》又被译作《黄昏来临》,由英国奥列德作词,A。哈里松作曲。歌词内容较为抑郁,表达的情感又有怨妇的酸气,使人感到不清爽,所以张爱玲用了〃惨沮〃这么一个〃粘湿〃的词。相比之下,她对朴实率真的民歌更有好感:
苏格兰的民歌就没有那些逻辑,例如《萝门湖》,这支古老的歌前两年曾经被美国流行乐队拿去爵士化了,大红过一阵:
你走高的路吧,
我走低的路……
我与我真心爱的永远不会再相逢,
在萝门湖美丽,美丽的湖边。
可以想象多山多雾的苏格兰,遍山坡的heather,长长地像蓬蒿,淡紫的小花浮在上面像一层紫色的雾。空气清扬寒冷。那种干净,只有我们的《诗经》里有。
《萝门湖》(另有译作〃罗梦湖〃的)的曲调是F调四四拍,虽然本较舒缓,但音符的变化却颇含有起伏抑扬的节奏感,难怪被改作以切分节奏与〃摇摆〃的节奏感觉(会使人不禁想起〃古里古怪〃这个词)为特色的爵士乐。《萝门湖》共有3段歌词,第一段写〃我〃和恋人昔日在萝门湖畔徜徉的甜蜜时光;第二段写两人在萝门山谷黯然分手;第三段写失去恋人后心里难以磨灭的悲伤。张爱玲引的是副歌部分,她省略的其实只有一句话,〃我要比你先到苏格兰〃,想必是她一时记不清歌词了。
从张爱玲对音乐的好恶中,我们隐约可以摸到她的取舍原则。中外相比,她倾向于本民族的。因为她是中国人,喜欢本民族的东西,关键是她认为本民族的东西好;古今相比,她倾向于原生态的。因为原生态的东西自然,较少造作而多率性,往往有较多的真性情的流露,即她所说的〃人的成份〃浓厚,这是她最喜欢的。像她家附近军营里传出的学吹喇叭的声音,因那声音里透露出了人生的挣扎、焦愁、慌乱、冒险等等人的气息,使常人听来苦恼的、磨人的声音,张爱玲〃倒不嫌它讨厌〃了。
第4节:水样的悲哀音乐篇(4)
八个音符穿戴了鲜艳衣帽的个性舞蹈
张爱玲自称不喜音乐,却使旁人产生了兴趣。胡兰成就说过:〃我自中学读书以来,即不屑……流行歌等,亦是张爱玲指点,我才晓得它的好。〃而像《谈音乐》中表述的对中国民俗艺术的指点、对中外通俗艺术的比较等等思想,都使胡兰成受到很大影响。
《谈音乐》是张爱玲写给胡兰成创办的《苦竹》杂志的,后来她与他的分手,也正演绎了《萝门湖》的基调虽然不免悲伤,态度却又清坚决绝。胡兰成虽然自诩世上还没有人像他这样喜欢张爱玲,但他对她的了解由此看来还是不足如果他仔细读读张爱玲的这篇文章,也许就不会有后来对张爱玲的〃缠夹不清〃了。
张爱玲将〃大鼓书〃归入中国通俗音乐,她对它不大喜欢:〃中国的通俗音乐里,大鼓书我嫌它太像赌气,名手一口气贯串奇长的句子,脸不红,筋不爆,听众就专门要看他的脸红不红,筋爆不爆。《大西厢》费了大气力描写莺莺的思春,总觉得是京油子的耍贫嘴。〃
大鼓书是过去北方比较常见的一种曲艺形式,清朝末年开始在东北地区流行。民国年间形成了奉天大鼓(也称奉调大鼓、东北大鼓)、吉林大鼓(也称东城调,流行于吉林市一带)、江北大鼓(流行于松花江以北地区,又称屯大鼓)、乐亭大鼓等几个具有地域特色的流派,一度相当盛行。
大鼓书的服装、道具、伴奏都很简单。演员的服装和说评书、相声一样,外罩一件长衫即可,早期演出也不用化妆,后来的女演员(俗称〃女大鼓〃)也不画浓妆,而只略施淡彩,外穿旗袍而已。道具有鼓,梨花板,弦。鼓不大,扁圆形,直径约25公分,是用牛皮或其他皮子蒙的;梨花板是一对半月形状的铜板(有的用竹板);弦是三弦。演出时,将鼓支在几根竹棍组成的鼓架子上,演员一手击鼓、一手打板,三弦伴奏。也有的鼓也不用,一人自弹自唱,用脚打板击节,类似〃单弦〃的形式。其实东北大鼓书就是由〃弦子书〃发展而来的。
大鼓书、评书等等可以归入说唱表演艺术一类,张爱玲的小说《茉莉香片》开头的一段,就像极了说唱艺术的开篇:
我给您沏的这一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您先倒上一杯茶当心烫!您尖着嘴轻轻吹着它。在茶烟缭绕中,您可以看见香港的公共汽车顺着柏油出道徐徐地驰下山来。开车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人倚在窗口,那枝枝丫丫的杜鹃花便伸到后面的一个玻璃窗外,红成一片。后面那一个座位上坐着聂传庆……
张爱玲在《谈音乐》里谈到中国的流行音乐:〃从前因为大家有'小妹妹'狂,歌星都把喉咙逼得尖而扁,无线电播音机里的《桃花江》听上去只是'价啊价,叽价价叽家啊价……'外国人常常骇异地问中国女人的声音怎么是这样的。〃
说起流行歌曲中的〃小妹妹〃,首先使人想到电影《马路天使》中周璇唱的插曲:〃小妹妹想郎,直到今……〃当然〃小妹妹〃这股狂风,未必是自此开始刮起的。《桃花江》由黎锦晖作词作曲,于1929年创作,被称之为〃新式爱情歌曲〃,由王人美、黎莉莉首唱,严华、周璇也唱过,风靡一时。歌词大意为,桃花江是美人窝,胖的也美,瘦的也俏。形式是由男女两人对唱,活泼俏皮,但不免低级趣味。其中并无〃价啊价,叽价价叽家啊价〃的歌词,只是由于曲调和歌者咬字的缘故才听来如此,而显然张爱玲对此不耐烦。
由中西歌唱的发音方法不同而导致欣赏习惯有异,如同中国人开始不能接受西洋唱法,看他们的歌唱家仿佛要让牙医找出龋齿似的拼命张大嘴、嘴巴张得几乎要掀到后脑勺去那样扯着脖子嘶喊觉得揪心一样,对中国的女声,外国人也一时难以接受。不只是流行歌曲,他们对京剧旦角的唱腔也觉得声音都是从肺部挣扎吐出来的,他们形容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遭到惨杀时发出的痛苦尖叫,而且那尖锐的声音如同一只坏了喉咙的猫叫。
第5节:水样的悲哀音乐篇(5)
除了民歌发声法的缘故外,〃歌星都把喉咙逼得尖而扁〃,当然是当时听众的趣味造成的。周璇被誉为金嗓子,可见尖而扁的嗓音真的是社会的需要。大概当时大众都喜欢〃小〃和〃嗲〃,尖细的声音近于童音,也才能嗲得起来。不光是声音,《马路天使》周璇所饰一角看上去简直就是未成年少女。而过分追求嗓音的尖而扁,已经失掉了民歌唱法甜美自然的本质,难怪使张爱玲生厌。
虽然同样是尖细的嗓子唱的《蔷薇处处开》,张爱玲对它似乎印象并不坏,说它调子悦耳,以至于怀疑是不是抄袭西洋或东洋的。《蔷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