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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机缘已至?”
“连旁观者都有此感觉,当事人若还未知的话,我会义不容辞地提醒她。”
“谢谢你。”我低下头去,思考着应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你…—定在想,我为什么要平白地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提点责任往肩膊上搁?”
我凝视着对方,等待答案。
“因为我对你曾作鼓励,所引致的一切后果,忽然自觉有点责任。”
“你是在悔不当初?”
“可以这么说。”陈家辉苦笑:“人的感觉与顾虑真是复杂。只不过是几个星期的工夫,由开头我因为禁不住对你的关怀,而为你编排一种健康的社交生活与破镜重圆的机会,到如今忽而觉醒会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而张皇懊悔,于是……”
“于是希望我临崖勒马?”
陈家辉对这个问题,不作正面回答,他只说:
“经过这些日子来的相处和观察,我看到两个现象。”
“哪两个现象?”
“邱仿尧对你仍有深厚的感情,在伺机发动。”
“另外一个现象呢?”
“葛懿德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这两个发现加在一起,就是可能有更大麻烦的理由了。
我歪着头,想了一会,说:
“家辉,请回答我一些问题。”
“好。”
“为什么对我如此关怀?”
“你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客户,在你身上,我看到我的财富,因而需要投桃报李。再下来的另一个理由是,”陈家辉顿一顿,才答:“我认为像你如此条件的女人,老早应该想办法突破桎梏,还你清爽。这些年,你其实仍困扰在杜青云事件的余波之内,要摆脱,重新为人,办法只有两个。你这么聪明,我能想到的,你也必会想到。”
我自明所指。
要整顿过去,一就是以新人取代旧人;一就是正视旧人,再续前缘或是自重逢之中寻出不再牵挂纠缠的凭借。
目前,众所周知,我并没有机缘实行前者。
“家辉,你为我的事而费心伤神,很是感谢。”
这是我的真心话,连累旁的朋友,在接触到这问题上,生上这许多的疑虑、顾忌、矛盾,真是为难。
“家辉,如果我作出任何决定,你都会站在我的一边支持我吗?”
“会。在支持你一事上,我完全有备而战,包括公和私事。”
说罢,陈家辉忽然苦笑,多加一句话:
“不必说感谢的话,你知道我在你身上也能受惠。我不是个纯感情用事的人。”
说罢,才走下车去,为我拉开了车门。
一整夜,我出奇地睡得安稳。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坦率地把感情问题摊开在面前讨论与研究。
通过与陈家辉那一席话所能得到的发泄,令我仿似做完一场运动,疲累,却是打通整体脉搏地舒畅。
我需要休息,好好地睡上一觉,再算。
然而,天才微微发亮,我就蓦然转醒过来。
我霍地坐起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没有,不是梦,是现实。
又要正视活生生的一天了。
能安处于熟睡之中是那么安乐,那么了无牵挂的。难怪有些伤心失意的人但愿长眠不起。
没有梦,不要紧,只要不再转醒过来最好。
醒后的颓然惆怅,也是一种难堪。一念及还是要一无进展,有日过日的活下去,心就灰,意就冷。
即是富贵荣华仍不敌伤感,不期然就恨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到世上宋。
我立即跳下床去,赶快脱离一个可以纵容自己胡思乱想的地方是正经。
我换过便服,差不多是夺门而出。
太早了,天才发着鱼肚白。
连司机都未上班,我把自己开惯的车子驶出来。
那是一辆曾迷倒一位美少年,竟经营出卖肉体的勾当,为了占有它的林宝坚尼。
活在世上的所有人,原来都在追求自己手上所没有的东西。
那辆通体银白的名车,在深水湾道上奔驰,一直开出跑马地。
我打算去拜祭亡父和亡友。
我曾悉心地安排,把蒋帼眉安葬在父亲身边。
生前,我的童年好友跟父亲的一段忘年之恋,是如此缜密地包藏起来,不为人知。
殁后,让他们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相依为命,亮相人前,也许是一个补偿。对活着的后人,感觉的确如是。
清晨的坟地额外的孤寂寒伧,好比穷透了的人踯躅在午夜街头,环境与时分都加添了压力,而倍觉凄凉。
我已记不起何时曾在父亲墓前跟他说话了。
这天之所以来访,是为胸臆已有承载不下的疑难困扰,昨夜被陈家辉撩动起来,需要进一步的发泄。可是,找谁去当这倾诉对象呢?
除了父亲,除了蒋帼眉,我还是只有他俩。又即使他们已长眠地下,亦复无人可以取代。
因而,我只有来了。
多么的无奈与伤感。
走了一小段的路,已到墓前。
奇怪,竟有鲜花。
在那镶嵌在墓坟上的大理石花瓶上,插了一大蓬粉蓝和白色的毋忘我,那些嫩润明亮的花瓣承接着清晨的露水,显得异常清丽。
谁会来拜祭他们?谁又有此心思,作此敬礼?
我忽而觉得墓地的周围阴风阵阵,地上的残枝败叶,随风而微微飞动所发出的声响,加添的不是生气,而是苍凉。有太多不可知的事在这儿发生着似,这令我不寒而栗。
父亲江尚贤与好友蒋帼眉之间,总是蕴藏太多的秘密,不为人知。生前如是,死后也是这样吗?
我拿手扫着手臂,企图给自己带来一份温暖,跟着缓缓地蹲下去,抚触着那冰冷的大理石花瓶,再拿起一枝花,轻声地说:
“毋忘我。”
耳畔立即听到了一声回响,道:
“对,是叫毋忘我。”
跟着我看到身旁有一双漆黑的皮鞋与一对深灰色的裤管出现。
我吓昏了。
很自然地颓然坐跌到地上去,再昂起头来,竟见到一张不应该在这儿、这个时刻见到的脸。
对方伸手把我拉起,还未曾站稳脚步,我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
“我每天早上都在这儿候着你,我知道你终归会来。”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来不及细想,事情怎么会发生的?我已经整个人酸软得像一团棉花,被簇拥在对方的怀抱里。
固然是为了我的措手不及,引致的惊骇与惶恐,也为对方是一股强大而不能阻挡的力量。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眼角随即渗出了泪水,沿着脸颊而下。
是期待已久的解脱,因而喜极而泣?抑或是束手就擒,屈服于命运之下,准备接受另一次挑战的决断,因而使我落泪?
对方不会明白,不会知晓,甚至不会留意。
他只是迹近疯狂地,啜吸着我的双唇,使我隐隐作痛,而又不能摆脱。
他像深具魔力的魔鬼,在这个天朦胧、地朦胧的清晨,决心把我体内的精血一次过抽脱。
之后;我就有如一具行尸,完完全全地听命于他,属于他了。
坊间的传说,总是认为那些无辜者,在被害之后,就像上了毒瘾,非常心肯意愿地跟着那厉鬼一辈子了。
现今来问我:你的情况也如此吗?
答复差不多是肯定了。
像过了一千一万一亿年,他才放开我。
瞳眸相对。
地下仍是沙沙沙,那些枯叶微微被吹动而碰触到我的脚跟时,还觉得有点湿濡,是露水吧?
每一个微细的感觉都如此清晰,自然就不是梦。
我的眼泪无休止似的汩汩而下,鼻子开始寒宰作响,我昂起头,望着一片淡灰的天空,企图不让泪水再滴湿衣襟。
是有首民歌这样说的:
“昂起头来走路,为了不使眼泪在人前滴下。”
是的,尤其是跟前的这一位。
然而,一切都显得太迟,对方重新拖起我的手,拍着,说:
“别哭,流泪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信我。”
是信他的时候了。
我的精血被对方噬吸之后,我是他的信徒、忠仆、拥护者,当然得信他了。
我们手牵着手,缓步向前走。
天还没有大亮,然而,在我的感觉上,满眼都是阳光。
我们面前的光源似乎来自非常遥远的一方,二人肩并肩一直向着光源走�